九州志异残渊卷轴

第十三章 惟愿来生,再不做姜氏女

  若是时光可以倒流,若是江沉风知道那会是姜乐蕴对他的最后一次回头,约莫江沉风就会好好的看上一眼姜乐蕴,好好的同她道个别,只是,时光无法倒流。   姜乐蕴坐在冰凉的太师椅上,匆匆回来的姜家二老爷并未表现出十足的高兴或是心疼,他走到姜乐蕴的身边,略略停足,姜乐蕴双目含着泪花,盈盈望着他,“爹!”不能自已,姜乐蕴却只能福了福身子。   “我的儿……你……你受委屈了。”尽管心中有着种种疑惑,听闻是个男子陪着姜乐蕴回来,揣着一丝愤怒,但见到姜乐蕴那双含泪的双眼,那单薄的身子,身为父亲的姜家二老爷,依旧绵软了几分语气。   姜楚氏闻此,亦是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自是委屈了我们蕴儿,那王都是非地,蕴儿孤身一人,能活着回来,真是老天开眼。”回想这半年,为女儿哭干了眼泪,妇人情难自禁的起身抱住了姜乐蕴的肩膀。   “我岂有不知的,我这心里难道会好受。”姜家二老爷捶了捶心口,“蕴儿,你……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那丞相府明明……”   姜乐蕴自是知道要将事由说上一说,便缓缓跪在了地上,拜了一拜道将王都的一切缓缓道来。“乐蕴何其轻贱,竟被夫家如此迫害,幸得沉风大哥相救,才能平安回到青州。乐蕴一路风餐露宿,王都距青州遥遥数千里,乐蕴便是死,也愿意死在父亲母亲身边,爹,娘,乐蕴……可曾做错?”   “什么?”姜楚氏闻言自是一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家蕴儿便是傻,哪里便与那……那病落子如此情深,这其中,却原来是这样的隐情。老爷,老爷,我们便是无权无势,也不能这般叫人轻贱呀。”   姜二爷并未理会夫人的哭喊,只是怔怔看着姜乐蕴问道:“那丞相府知道你还活着?”   姜乐蕴摇了摇头,忽又点了点头,虽无言语,姜二爷却好似明白过来,“你可曾记得爹从前教你做事三思而后行?”   姜乐蕴悲戚的点点头,将头埋了下去。   “为人女子者,尊礼重孝。为人妇者,更甚。”姜二爷叹息一声,他并非不知那些大富人家里的龌龊之事,只是这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女儿身上,便无论如何都剪不断理还乱了,“丞相府迟早会知晓此事,蕴儿,你要为父如何?”   “丞相府既然对外宣称乐蕴已死,那……我们只当蕴儿已经死了不就行了,反正知道此事之人不多,且……且丞相府自始自终并未遣人来青州询问蕴儿的下落呀!”姜楚氏满面惊恐。   “愚蠢!”姜二爷瞪了眼姜楚氏,“这世间岂有不透风的墙?你可知,蕴儿若是被知晓还活着,那便是欺上,丞相府都无法保全,何论我青州姜氏。”   姜楚氏委顿下来,无言的,悲戚的看着自己抱着的女儿。“那……老爷,你待如何?你要把我们的蕴儿交出去吗?你要……你要眼睁睁看着蕴儿……”姜楚氏凄凄怆怆的大哭起来,哭得肝肠寸断。   “爹,蕴儿还未出嫁时,因循家训,饶是不甘也孤苦无依的去往王都,丞相府只为了自己的名声,为了得到齐王的赞赏,便置女儿性命于不顾。爹,蕴儿无错。”   “舐犊情深,我自是知道你无辜。却非无错呀!怀璧其罪。”姜二爷苦口婆心,“欺上的罪名,岂能拿姜氏族人的性命做担当?蕴儿,你可知轻重?”   “难道便无其他办法?”姜乐蕴心中沉甸甸好似溺水,“果真要蕴儿以性命相抵?我与丞相府公子无情更无义,乐蕴不愿为他殉情。”   “糊涂!”姜二爷懊恼不已,“你已身在青州,何谈殉情。如今这部田地,我也不知如何收场了。”   不知如何收场,还有一层意思,便是不愿收场。记得风起山时,我时常不顾师父南屋真人的嘱咐,做些明知会惹他生气之事,说起来,那时乃是因为实在无聊无趣,是以惹师父生气也是一件乐事。苍崋深知其中门道,是以每每威胁我,说若是晚上的膳食不解决,他便无力替我收场,我有几次不甘威胁,是以不曾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后来南屋真人生气是真生气,苍崋是真帮倒忙,以致于我时常被罚抄写经文,时间久了,我便很自觉的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苍崋说不知如何收场时,我就得斗智斗勇的想办法让他来收场,这样我便能安枕无忧。后来,我每每惹了师父,他都只会首先问一问苍崋,你有什么说法?好像收场和被收场之人此刻也有了乐趣,那便是看看到底谁的道行更高。   此刻姜二爷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苍崋有没有过真的不知如何收场的时候?姜楚氏嘤嘤的哭着,姜乐蕴难掩眼中的绝望,随着一声咳嗽,众人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姜氏族长,青州大贾姜大爷已经来到了厅上。   姜二爷赶紧起身相迎,姜楚氏因姜乐蕴实算被逼远嫁之故,心中隐有不快,却也不敢造次,渐渐收了声音,姜乐蕴抬眼看向自己的大伯父,眼神坚定又决绝。   “我已做了料想。蕴儿……你能活着,大伯实在高兴。”姜氏族长说话掷地有声,神情却是肃穆。   “族长,蕴儿是无辜的。难道非要她赔上性命才行吗?”姜楚氏软声质问。   “放肆,大哥还未发话,岂容你这里妄言。”姜二爷愁眉紧锁的望向姜氏大爷。   “自是不用,丞相府既然宣告乐蕴已死,乐蕴自然是未曾活着回到过青州姜宅。”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姜楚氏首先揩了一把脸上的泪珠,姜二爷锁着的眉头松了一松,姜乐蕴眼中的泪水忽然就无声低落下来,“丞相府认了这门亲事,又得了齐王的赏赐,自是不愿因一女子而毁了一族,是以,我们不把事情捅破,他们也愿息事宁人。”   “是是是,我怎么没有想到,还是大哥分析的透彻。”姜二爷抹了抹额上的细汗,姜大爷瞥了一眼这个老谋深算的弟弟,也不愿拆穿。   “蕴儿,你放心,我会尽快安排你去乡下,待过个几年,事情平息,所有人都忘了此事,忘了你这个人,那时你便换个身份,重新回来,蕴儿,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自是十足的愿意!”姜楚氏破涕为笑,“多谢大哥饶恕了蕴儿,蕴儿,快谢过你大伯。”   姜乐蕴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也难掩面上的喜色,缓缓跪下,拜了一拜,道:“蕴儿多谢大伯成全。”   姜大爷含着沉重的气息,点了点头:“只是,听闻同你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男子?”   “丞相府多次遣人谋害乐蕴,乐蕴能活着回来,皆是沉风大哥相救,沉风大哥是乐蕴的救命恩人。”   “那你们回来,一路之上,可发现此人什么不妥之处?”   姜乐蕴忽然回想起路途之中遇到的两个刺客,不由得心下一紧,咬紧牙关,缓缓摇了摇头,“沉风大哥救乐蕴于危难,路途之上,恪守礼数,乃是正人君子。”   “那好,你一路担惊受怕,清瘦了许多,也疲累了,快回房去休息休息吧!后面的事,我会同你爹商量的。”姜大爷不同于姜二爷的精瘦瑟缩,整个人剑眉星目,温尔大气,自有一派不怒自威的气势,“不过,这两日你们还是不必见面了,你与他二人虽然清者自清,但总要避人耳目,待我们商量稳妥之策后,再安排你们一同离开。”   姜楚氏见女儿总算无忧,不自觉的面上一喜,只是这忽悲忽喜之下,面部有些不听使唤,变成了微微抽动。   “乐蕴告退!”姜乐蕴自是知道有些话不便言明,便也不去言明,只搀扶着姜楚氏,两人缓缓退了出去。   传说中青州姜氏乃是齐国的大贾,虽无权势地位,但却能依托权势而存在兴盛。传说中,商人之女本是低贱之躯,任权势取舍,供权势取乐,总归再多的银钱,也不过是区区商门女。是以,尽管世人艳羡青州姜氏女可以如世家小姐一般也能学闺阁礼仪,甚至还有传言其吃穿用度,富庶更甚于世家闺女,但却不知,商门依附权势,商门女的种种悲剧更甚。   姜乐蕴受庇于青州姜氏的盛名,却不知道这盛名之下的样样龌蹉,譬如她大伯告诫她,与江沉风不必来往,是因为要避人耳目,不过及笄之龄的女子,哪里会知道商人们眼中的利益取舍。   江沉风此事,依照商人的眼光和决断,他们会做怎样的取舍,姜乐蕴不得而知,但我却将将就就的看了个明白。   “大哥,累你忧心了。”姜二爷看着母女一前一后出了大厅,这才自觉没面的向姜大爷低了低头。   “那男子……”姜大爷若有所思。   “如何?”姜二爷蹙眉发问。   “不能留了。”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在这个时节,在这句话说出之后。我自风起山醒来后,所见不过南屋真人和苍崋,后来偶尔会在山上见到山下的三五个村民,但知人知心这个事情于我来说,真是比抄经书还难的事情。   是以,我总认为约莫人的品性大约只有南屋真人或者苍崋那样的,即便这两种品性,我也是花了两年的时光来习惯,自觉摸清人的秉性实在费日良多,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苍崋后来替我总结说,这世间其实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大大的好人,一种是大大的坏人。   “可他是蕴儿的救命恩人。”   “糊涂!”姜大爷一副吃了苍蝇般的神情,怒斥姜二爷道,“他一路护送蕴儿回来,是为何?蕴儿活着已属不易,若是让人知道她名节败坏,为防患于未然,此人决不能留。”   “可……”   “可什么?”姜大爷掩饰着愠怒,“你还有更好的法子?”   姜乐蕴在春暖花开时去往王都,在秋雨缠绵时回到青州,好似经过一场凄冷梦境,梦醒时分,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她情愿不曾去过王都,不曾离开过青州。她希望是一场梦,却不愿意在梦中醒来,因梦醒的人世间,没有叫江沉风的人。   江沉风,江沉风,姜乐蕴在十五岁的时候,有过人生最心灰意冷的时刻,那时,江沉风提着长剑,劈开风雨,救她于水生火热,带她回到她自己的人世间来。她曾觉得人世苦难,唯有江沉风可以带来温暖。   是以,当她隔着门缝听得父亲给母亲的交代,看着母亲颤颤巍巍的接过一壶鸩酒,她便觉得人世间原来一直寒凉,寒凉得永远过不去这秋意冷,她跌跌撞撞,惊慌失措的奔向江沉风的厢房。   姜乐蕴从未想过回到青州会是怎么样的境地,她那时只幻想着能够再次扑进母亲的温暖怀抱,能够抱着自己的寝被不必担惊受怕的睡一个好觉,她那时从未想过,她的回来,会要江沉风用性命换取。   姜乐蕴心中生起无限的悔恨,她想自己那时真傻,她本来有机会离开江沉风的,在她发现他和那个所谓的同门在小巷的针锋相对时,她本来有机会离开他,救他,可她却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为什么?为什么?姜乐蕴不愿面对心中的答案。   姜乐蕴冲进房中,彼时江沉风换好一身干净的衣衫,房中的晚饭新上了一叠花生米作为下酒菜,姜乐蕴看着那身熟悉的父亲的衣衫,心中不由得厌恶起父亲来,“乐蕴,你怎么来了?”   “沉风大哥……”话到口边,姜乐蕴忽然不知如何才能告诉江沉风这残酷的现实,如若告知他这寒凉的现实,他定然是不会丢下自己而去的,想到此,姜乐蕴只得抬起嘴角,柔声道,“沉风大哥,你可知,今日……今日是小女的生辰。”   “今日是你生辰?”江沉风愣了愣,“怎未听下人提起。”   “小女贸贸然回来,父亲母亲既惊且喜,未曾想起,也算人之常情。”姜乐蕴凄凄惶惶道,“沉风大哥,小女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沉风大哥,能否答应?”   姜乐蕴说的急切,“只要你说的,我都能答应!”江沉风看出了姜乐蕴的忧郁,“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   姜乐蕴戚戚然笑道:“乐蕴自小便有个习惯,便是每到生辰之时,会去到西卢山上,看一眼优昙花盛开,此时天色尚早,乐蕴不便出门,但若是去的迟,花就会谢了,不知沉风大哥,可否前往西卢山的云梦亭里,替乐蕴摘一束盛开的优昙花?”   想要杀死一个人,有一万种法子。想要救一个人,却那么艰难。艰难得,只能一命抵一命!   姜乐蕴强挤出一丝笑意,望着眼前的江沉风做出无限期盼的神情。“既如此,待吃过晚饭,我即刻上山去。”   “不,沉风大哥还是现在就走吧。”姜乐蕴的手微微颤抖,却极力的掩饰着,捏着手中的帕子,将手都快握成了拳头。   “……好!”江沉风不明就里,但见姜乐蕴一副着急冷漠的模样,生怕她会因自己去得晚了而生气,便道,“你不必忧心,我定会赶在花开时,替你摘回来。”   “……”姜乐蕴望着江沉风的面容,嘴唇无来由的起了哆嗦,“姜宅素有申时落锁的习惯,既如此,沉风大哥,乐蕴带你自后门走吧。”   姜宅一隅的二老爷宅邸,本不宽大,不过二进二出,姜乐蕴此刻走在寂静的廊下,秋风习习,顿生无限的寒凉和空旷,仿佛这熟悉的姜宅,竟从未踏足过,显得那么陌生,她曾在这宅中欢声笑语,曾在这宅中悲苦落泪,如今,她走在这再熟悉不过的长廊上,只觉寒凉和空旷。   姜乐蕴打开后门,束手站立门边,江沉风回头看着她,宽慰说:“屋外湿冷,快进去吧,我定会早些回来。”仿佛是知道她会等自己,江沉风最后补上一句。   “沉风大哥……”姜乐蕴诺诺开口,面色却是平静无比,“小女……小女还未及笄之时,便已定了婚约,以为这一生,便永缚闺中,虽生犹死。却不想,能于寒凉人世幸遇沉风大哥,是以近日常常觉得今生今世,已算圆满……小女多谢沉风大哥了。”说罢,对着江沉风盈盈施礼,江沉风不解的伸手想要扶上一扶,姜乐蕴望着他伸出的手,顿了一顿,竟是伸手搭了上去。   江沉风握着姜乐蕴的手,心里蹦蹦跳个不停,约莫是这许多日来,姜乐蕴竟似乎不曾这般回应过他,他看着姜乐蕴的手,感受着她手中有些冰凉的温度,忽觉恍恍惚惚起来,好不真实。   姜乐蕴将脖颈之中的小雪貂捧下来,惦着脚尖围在了江沉风的脖颈上,那小雪貂竟也乖乖的蹭了蹭江沉风的脖子,便一下子缩进了他的斗篷下。   “优昙花开云梦亭,沉风大哥可记住了?”   江沉风坚定的点了点头,“沉风大哥定要记得对小女的承诺,万勿错了花期,快走吧!”   江沉风看着她转身,看着她决然的关上院门,口中的话还未出口。   这便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姜乐蕴不曾回头。江沉风后来想,若是那时知道姜乐蕴站在大厅的门外是她最后一次回眸,或许,他还可以好好的与她道个别,把不曾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但造化弄人,与姜乐蕴的最后一面,她是那么的决然,不曾给他一丝迟疑和希望。   “优昙花开云梦亭。”江沉风说,“夏姑娘,我后来在这西卢山的云梦亭,并未看到优昙花。”   我点点头,“优昙花开云梦亭,相约归期却无期。”姜乐蕴那时的决然,定是经历了心中久久的挣扎与不忍,或许还有无以言说的不舍,但此种种,江沉风却无法感受。   他赶到云梦亭,已是夜黑风高,他找遍了云梦亭,找遍了半个西卢山。不曾见到优昙花盛开,他想,她要自己的承诺,那么……他定能遵守这个承诺,直到饥肠辘辘,午时下山,再无法见到姜乐蕴。   我站在姜乐蕴的身后,看着她无力的抵在门后,低声抽泣,想到了辛夷和常昊的坦然。似乎截然相反,青州姜氏虽是商门,却竭力的模仿世家大族对于女子闺阁礼仪的教化,以致于此刻明明是生离死别,姜乐蕴却还是不愿将心意说出口,徒留一人这般凄风苦雨。   “你叹什么气?”   “她为何不明明白白的说与江沉风听呢?”我有些不解,话一出口,顿觉诧异,回神看到子怀负手站在我身后。   “你你你……”我暗自心惊,“苍崋他……”   “他有事要处理,我便进来看看。”子怀竟这样解释,我自然是不听的,苍崋的性子与他素来不睦,怎可能让他又接近卷轴。   “你可还记得进入此境时,与江沉风的对话?”   我茫茫然想了一想,又看了看他幽深的眸子,点点头。   我问江沉风,既然姜乐蕴这般决绝的对他,为何定要知道他离开后的事情,为何……要以性命只换取姜乐蕴的尸骨所在,我当时问他:“我可以替你写一段你想要的故事,改变你们的相遇或是结局。”   江沉风迷蒙着眼睛,好似我与他隔着千山万水,他看不真切我一般的问:“夏姑娘能改变乐蕴的一生么?不会有及笄代嫁,不会去往王都?”   我艰难的摇了摇头:“我只能改写与你有关的人或事。”   “既如此,若是江沉风不曾遇见过姜乐蕴,那么……谁又去解救她于水火呢?”江沉风无奈苦笑,“是以,我总归是要去与她相遇的。而我宁愿还是那个开始,救她于刀光剑影之中,成为她的英雄。”   我思忖着:“那么……或许,你是想要她活着么?我却是能做到的。”   江沉风看着我,毫无生气的面庞上,难得的抽动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在下曾于第二日回到青州城,那时……姜宅的人将我痛打一顿,赶了出来。他们说,这世间……再没有姜乐蕴。”说到此处,他哽咽了许久,“这世间,怎可能没有姜乐蕴呢?我曾明明与她朝夕相对,她那时,似乎哭的时候比笑的时候多……我在这里待了她两年,明明知道她不会来。夏姑娘,在下知道等待一个人是如何的漫长孤寂痛苦,又如何能忍心让乐蕴再哭,再遭受一次呢?”   情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   江沉风说,他之所以还活着,不过是在年复一年的等待中,想要知道姜乐蕴沉睡所在,“若非在下,乐蕴或许……实则……在下比任何一个人都愿意为她而死,夏姑娘,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在下希望是他父母告知我她的所在。”   我想起自己十五岁时,是在风起山醒来后的几日。那时满心满眼只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来有一日师父南屋真人提着一只烧鸡来找我,并捧着一个黑釉面的酒坛子,笑嘻嘻的告诉我,今日乃是我生辰。   我后来对于生辰的模糊记忆便全演变成了烧鸡和清风醉。直到后来苍崋进山,才告诉我,女子十五及笄,应是喝女儿红并簪花祈愿。那时,我脑海中闪现过一个模糊的男子身影,想到了男欢女爱,以为世间情爱应使人觉得甜蜜蜜,相识甜蜜蜜,相知甜蜜蜜,相爱亦是甜蜜蜜,便是偶尔回忆,也应该甜蜜蜜。   直到遇到辛夷和常昊,江沉风和姜乐蕴,我忽然觉得情爱之于人,似乎不那么美好。看着子怀殷切切眼巴巴的望着我时,也少了几许心慌意乱,竟生出了一丝两丝的闲愁来。   “你不是想知道她为何不说出口吗?”子怀见我兀自发着怔,便开口问我。见我不答,伸手将我拉到了长廊的一边,我不解其意,但见姜乐蕴只是摸着门,也是怔怔的发着呆,过了许久,才听见自前院急急徐徐的脚步声,并火光冲天,人声嘈杂。抬头望天,原来竟是已完全黑了。   “快去看看后院各处,人到底去哪儿了。”说话的是李老头,我不安的看向姜乐蕴,她也听见了人声,我见她收回手,自怀里摸出一把簪子,应是江沉风送与她的那只,她摩挲着手中的玉簪,似乎暗自下着某种决心,随即将头发绾起,冷静的转过身,一脸平静的面对着飞奔而来的仆人。   但仆人身后还跟了几个提刀的汉子。   “小……姐……”李老头看着后门,又看了眼四周。   “不必找了,你们要抓的人……我已经放走了。”姜乐蕴冷冷的说,“即便你们此刻追去,亦是追不到的。”   “小姐,你怎么这般傻,老爷夫人都是为了你呀。”李老头捶胸长叹。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打乱了姜乐蕴的思绪,姜大爷并姜二爷和姜楚氏已然得了音信赶来。   “蕴儿……”姜楚氏着急忙慌的喊出口,“你这是在这里做什么?那……那男子呢?”   “爹,娘,人我已经放走了。”姜乐蕴的眼泪瞬间滑落下来,“若是你们能看在女儿的面上,放过江大哥,女儿此生感激不尽。”   “糊涂啊……”姜大爷顿足,“你快告诉我们,此人去往了何处?”   姜乐蕴冷冷一笑,看着他道:“大伯,乐蕴活着或是死了,于青州姜家可有半分震动?”   姜大爷不明就里的瞪着她,“青州姜氏,不过是找个人与丞相府联姻罢了。世人皆知丞相府的公子痨病缠身,活不过十七,可大伯还是挑中了乐蕴。”   “此事确然是委屈了你,但你既答应前去,大伯我自会善待你爹娘,即便知道你忤逆了丞相府的意思,逃回青州,大伯我亦想着如何替你隐瞒,不日就要带你去往乡下,你何苦此时又生枝节?”   “可大伯……沉风大哥,是乐蕴的救命恩人,要我苟且偷生,背弃恩人,乐蕴又如何能够做到?”   “你不过一个愚昧妇人,如何做不到?”姜二爷气急,“还不快说出那人藏身之地?待解决了他,便再无人知道你的事情了,你才能平安的活下来呀。”   “呵呵……”姜乐蕴捂脸痛哭,“爹,娘……姜乐蕴早在王都之时,便已然死了。她的坟茔,就立在丞相府公子墓的旁边,女儿亲眼所见呀!”   “蕴儿你……”姜楚氏心惊肉跳起来,“你这是何意?”   “若是女儿活着,必要有人死去。那么……女儿宁愿活着的人是沉风大哥。”姜乐蕴缓缓伸手,扯下发间的碧玉簪,“此簪乃是沉风大哥所赠,女儿视如珍宝。”   “休要胡说!”姜大爷赶紧出言制止。   “乐蕴得沉风大哥相救,才于这寒凉人世苟且多活几日,若知今日结局,乐蕴……真不如死在王都之中,也好过牵连了他,原是乐蕴所求太多,才会遭此报应。乐蕴……有负爹娘养育之恩,唯有来世结草衔环以报。”说完,跪拜三次。   “蕴儿,不可啊!”姜楚氏拿着锦帕,扶着额头,失声痛哭。“你若不愿,我们便不去追究那江郎便是,不可做傻事啊。”   姜大爷和姜二爷却没有搭话,想必心中兀自盘算着什么,“还望大伯,能答应乐蕴,不再追究沉风大哥,乐蕴愿以身死换他一命。”姜乐蕴说完,将簪子抵在心口,殷切期盼着。   姜楚氏闻言大惊,作势就要扑出去,奈何姜二爷大力拉扯她,竟将她重重摔在地上,爬将不起。   “好!”许久,姜大爷慎重的点了点头。   姜楚氏状如疯颠,立刻爬起,冲向姜大爷,姜二爷抱着姜楚氏,任凭她哭喊叫骂。   “爹,娘,乐蕴不孝,就此拜别。惟愿……来生……再不做姜氏女!”   姜乐蕴说,惟愿来生再不做姜氏女。   何其悲恸委屈,何其孤立无助。   江沉风说他想知道结局,这便是姜乐蕴的结局,真真是让人感慨万千。那支碧玉簪子插在姜乐蕴的心口,腥红中带着一抹翠色,犹如盛开的一朵红色优昙花。   “我本觉得江大哥可以选择同她共生或是共死。”我看着姜楚氏抱着姜乐蕴痛哭的样子,此刻秋雨倾泻而下,好似再也不会停下来,“可江大哥为何却不要这样的结局呢?”   “同生共死?”子怀似是自言自语,“若能如此,姜姑娘便会告诉他,自己将做的决定。但姜姑娘并没有,由始自终,姜姑娘都不曾与江大哥袒露过她心里的那份心意。宁愿埋藏,亦不愿让他知晓。”   “那是为何?”子怀说得确有道理,姜乐蕴确实从来未曾袒露过心迹,哪怕是赴死,她也不过握着那支碧玉簪子说“视如珍宝”。   “姜乐蕴于外而言,乃是他人妇,虽与那男子不过一夜夫妻,尚无夫妻之实,但婚书凭据皆在,以何身份表露心意呢?又或者说,江大哥,何曾敢真正向姜姑娘表露过心迹?”子怀站在廊檐下,伸手接住淅沥沥下来的雨水,侧身看向我道,“这世间于男欢女爱之事,最是注重礼仪身份二词。男未婚女未嫁,方能坦然以对。你可还记得,姜姑娘何时用那支碧玉簪绾起的青丝?”   “是以,江大哥实则早就明白姜乐蕴的心意?”我恍然大悟,“原来,那支碧玉簪……”便是他二人互赠心意的信物。   “所以……江大哥知道,姜姑娘活着的时候,因为自己他人妇的身份,无法与他同生或者共死。既是不愿说出口,亦是二人本早就互相明白。是以,自青州到王都,又从王都回到青州,都不曾真正的说出口。不是不说,是不能!”   我眼眶有些发酸,原来……情爱并非皆如辛夷与常昊那般坦然,还有如江沉风与姜乐蕴那般的隐忍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