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异残渊卷轴

第十二章 回头即是身死

  苍崋曾言,在他眼中这世间无非三种女人。一种是楚楚可怜,心思单纯,令人顿生怜惜之情。一种是刁蛮任性,工于心计,令人顿生厌恶之情。还有一种嘛……苍崋当时从头到脚的看了看我,又遥想平日里我对他的种种,认为我算是介于这两种之间,实在是让人又爱又恨。我自是不同意的,恰如我这般月貌花容又善解人意的女子,只应让人顿生爱慕怜惜。   约莫苍崋以为我算不得楚楚可怜,是以从未认为我会让人顿生怜惜吧,瞧见姜乐蕴趴在江沉风的伤口前,一脸凄风苦雨,满眼泪水盈盈,当真是一眼可叹万年。我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样的女子才能使人顿生怜惜。是以,当时苍崋说我介于两者之间时,我不甚高兴,认为他实在是看扁了我,但此情此景,我回想平日里对待师父和苍崋的样子着实算不得惹人怜惜,苍崋其人,果然慧眼识人。   我以为上苍总算待人不薄,是以姜乐蕴本应黯淡的人生才能因江沉风再起涟漪,而上苍又总是造化弄人,姜乐蕴即便遇到了江沉风,她的人生却也根本不会改变应有的结局。   姜乐蕴激动的小心翼翼的擦干眼泪,血污混合着泥水粘在苍白的面颊上,头发因为雨水的浸润,紧紧贴着额头而下,江沉风很想替她拨弄耳边的乱发,却无力抬起手来,姜乐蕴不再是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娇惯女子。   他知道,这一路走来,姜乐蕴总算学着拨开荆棘走路,借助拐杖攀爬,他知道,姜乐蕴哪怕没有他在她的身边,应该也能走着回到青州的家吧!江沉风似有失落,姜乐蕴搀扶着他走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多问一句,似乎那具尸体不曾出现在她眼前。   江沉风学了十年的技艺,只想在杀人的时候,手起刀落,干净利落。而今此时,他看着姜乐蕴慌乱的来回,替他清洗伤口而顾不得烘干裙摆的泥水时,他总算明白师父尊尊教诲的拖泥带水是何含义。   秋风伴着秋雨,一阵阵寒凉。江沉风整整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姜乐蕴已经学会了烤野鸡,反正材料正是江沉风打猎回来的,江沉风不知道她是如何会这个本事的,但我却看得真切,且越是看得真切,越发觉得苍崋的无用来。   遥想当日与苍崋讨论若是没有盘缠时,干什么营生之事上,我们恰恰忘记了上山打猎这件事,虽然南屋真人常常说杀生不得杀生不得,实则他吃土豆烧牛肉的时候,完全不记得他自己讲过这样的话。   此刻见到江沉风带着姜乐蕴,提着一大堆猎物下山奔城中而去,我心中真是百感交集,悔不当初,要知道苍崋这人虽然看起来少年老成,但好歹我与他二人在风起山时,每尝为了吃上一顿野味,虽偷鸡摸狗严重了些,但掏个鸟窝,弄点竹鼠之类的还是不在话下,但此刻想起来,竟然有点难为情。   要知道,江沉风与姜乐蕴彼时虽然窘迫,但打猎谋生却本是正经营生,且二人互生患难之情,在外人看来,也算可歌可泣,再一遥想我与苍崋,掏鸟窝、摸河虾、抓竹鼠……我略作回想,发现我只是为了吃上一顿肉,竟然在苍崋面前从未顾及过自己的形象,一想到有个人知道我最窘迫难堪时候的样子,了解我全部的底细,看过我吃老鼠的样子,且还是个男的……恩,虽然是苍崋,虽然往日我从未把他当成个需要顾及自己形象的男子,但我此刻竟生出了一点点羞耻之心,我顿时有一种老脸丢尽之感,恩,我决定回头好好与苍崋说道说道,若是能教他忘记我曾经上蹿下跳过的样子,自是再好不过。当然,千万千万是不能让怀公子知道我吃过竹鼠。   就在我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之时,江沉风却停下了脚步,跟在江沉风身后的姜乐蕴,本能的抓紧了他胳膊上宽大的袖子,无人知道她是害怕再出现一个黑衣人,还是害怕江沉风会再次受伤出事。   “嘘……”江沉风没有回头,他伸出双臂,像是护住姜乐蕴。但眼中却是欣喜神色,只见他侧过身体,迅速的掏出一只飞镖,林中“呜咽”一声轻响,姜乐蕴此时才看见眼前一抹白色自树上跌落在二人身前二十来步之地。   姜乐蕴定睛看了看,随即推开江沉风,加快步子跑向那一抹白色。小动物还在一扭一扭呜呜咽咽的挣扎,姜乐蕴将它抱起,十分怜惜。江沉风却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捏住飞镖划过的伤口,那动物惊叫一声,一口咬在了姜乐蕴的手指上。   “别怕,若要这只小雪貂认主,就得让它闻闻主人的气息。”说罢,也不管惊慌害怕的姜乐蕴,将她受伤的手指挨着那只小雪貂的鼻子用力的蹭了蹭,才将雪貂递回给姜乐蕴,“给它包扎好,饿上一日,你再喂食它,它便是你的小宠物了。”   “真的?”姜乐蕴有些不信,但这只雪貂确然通体雪白,且小巧玲珑,我虽然不喜,但苍崋说过,若是真正冰雪聪慧,且温柔伶俐的女子,必然是喜欢些小猫小狗之类,美其名曰爱心泛滥。当然,他说这话时,完完全全的是为了对我表达不满才脱口而出,因为彼时我正抢了他的半个野鸡腿。   是以,我如今云淡风轻一般看待姜乐蕴听闻自己得了一只小宠物后,惊喜不已的样子。只是看着那小雪貂果然一日后,便乖乖的趴在姜乐蕴的肩上,那小尾巴还能绕着脖子围一圈,变成一个温暖的围脖,我顿时就有点羡慕了,且还在脑海中幻想怀公子也送了我一只小雪貂,我羞答答的正欲接受,却赫然发现他给我的却是一坨金灿灿的金子,正如醍醐灌顶,我忽然就清醒过来,幸而此刻就我一人,无人发现我发烫的脸颊。   约莫又走了一日,江沉风和姜乐蕴终于到了城门外。   不知何时何地何处,有人曾说过,岁月回头,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江沉风第一次遇见姜乐蕴的时候,他意气风发,她凄风苦雨。他救她,是为了更好的杀她。只是在他未能下手的漫长煎熬中,他陪着她躲过风雨,看过流萤,哭过身世,备尝人世。他从一开始,便想着要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结束他成为刺客以来的第一单生意。   江沉风从未想过自己会失手,也就从未想过,自己最后会爱上那个凄风苦雨的女子,哪怕明知不可为,却仍然不舍眷念。他想,哪怕这人世间都要与她为难,他也要舍弃一切护她一世周全。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诺言,让我想起辛夷和常昊,人们总想用一句因情而生的诺言刻骨铭心,却不知一生一世何其艰难。而始终为难着姜乐蕴的,却并非这寒凉的人世间,是以,江沉风心中的誓言,便更是艰难。   进了城中,姜乐蕴更觉天凉冻骨,更让她觉得不安的,便是仿佛自己不该披散着长发,与男子一前一后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生怕别人知晓她本是丞相府中的寡妇,此刻却跟在另外的男子身后,她局促的,甚至是低着头,有意落下几个步子,做出与江沉风仿若陌生的模样。   江沉风竟也并不理会她会走丢,他只是大步向前,朝着易货的集市走去,待姜乐蕴赶上,他已经一身轻松的走出了店铺,满脸笑意的看向姜乐蕴。   姜乐蕴有些窘迫的迎上江沉风的笑脸,尽管她在意着街市上的目光,但她自觉有亏,所以心里所想,便觉是别人心中所想,哪怕此刻江沉风讨好似的看着她,她也有些难为情,甚至是懊恼江沉风为何不顾及些她的体面。   秋风瑟瑟,吹得姜乐蕴本就苍白的脸愈发苍白,姜乐蕴简直希望能够找一处无人的地方,喘口粗气,或者是像往日那般走着山路回到青州城也好,江沉风自然不会知道不过风吹过的瞬间,姜乐蕴脑中已然浮现这么多想法。   江沉风握着手中的钱币,像从未见过姜乐蕴一般,满心满眼的温柔,姜乐蕴低头了好一会儿,见江沉风始终不曾开口说什么,这才疑惑的抬起头来,四目相接,两人这几月来的种种,好似沧海桑田一般,姜乐蕴忽然便感触的红了双眼,她想,眼前的这个男人救她于生死之间,自己适才竟生出那许多的世俗想法,她怎能如此?她曾那般害怕失去他,她曾那般依赖于他。   微风吹起姜乐蕴的头发轻轻飞扬,“你……”“沉风大哥……”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下来,“你先说!”江沉风走近姜乐蕴。   “可否……借沉风大哥簪子一用?”那簪子自然是当初江沉风送过她的簪子,只是当时姜乐蕴碍于大防之礼,婉拒于他,此刻她向他索取,江沉风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忐忑的从怀中取出簪子,双手奉于她。   姜乐蕴脸颊通红,急切的拿过簪子,不再顾及是否有人注意他们,便伸手将自己的头发轻轻绾起。   虽是年少新为妇,为君梳妆绾青丝。茫茫人海,相顾生情。但愿浮生若梦,幸福之人永不醒来。   江沉风说起姜乐蕴时,依旧是满面的笑意,显得那段回忆是那么美好如初,但花无百日红,人无再年少,当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若非江沉风当日带着姜乐蕴购买御寒的斗篷披风,若非江沉风路过那条东市的繁忙街巷,若非若非……   世间之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苍崋曾在某个落寞的黄昏时分,带我去看夕阳西下。当时我午睡误了时辰,待到梦醒时分,发现已是黄昏,我虽不解太阳落山有甚好看,但唯独记住了仿若毫无尽头的落寞。是以,从此往后,我不再有过黄昏时分醒来,也不再看夕阳西下。   我犹记得苍崋站在山巅中的凉亭,一览众山,怅怅然道:“叶辛,你可曾有过后悔之事?”我正要开始回想,又听苍崋道,“既知相遇,若能相忆。既知无意,何必相遇。既已相遇,若能……叶辛,若能回到三年前那个黄昏,该是多好?三年了,再遇她,是我的幸还是不幸!”   我云里雾里,“他是谁?”苍崋低沉着面庞,不再言语,我脑海中电光火石,首先想的是男是女,能让他惦记三年,多半是女子,能让他惦记三年,多半是个重要的女子。但见他此刻低沉,我虽然平日里不曾放纵他,但因我此刻本来也有几分落寞,竟然好似十分理解他一般,便道,“我虽不知人与人早遇与晚遇有甚区别,但俗话也有云,若是事事都能如意,岂有不如意。有道是,相逢何必曾相识,可见,冥冥之中,万事注定。你且放心,日后不要来看夕阳,你便不会瞎想这么多,也不会想起你口中的那个‘他’,如若不然,你且想想你师姐我,我深觉在芳华正好时遇见你,就时分不错,要知道,若是早几年遇见你,我恐怕现在都不记得你了,推己及人,你便能想开些了。   “还有……我虽理解你此刻心情,但俗话说得好,尊卑有别,长幼有序,你应当唤我师姐,而非叶辛。”我拍了拍苍崋,以为他也如我一般,看出了无尽的落寞,那我就很有必要宽慰宽慰于他了。尽管现在想来,我的宽慰实在是牛头不对马嘴,但那时我却是早早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便是这世间事了。   是以,姜乐蕴披着温暖的斗篷跟在江沉风身后穿过街巷时,对江沉风忽然要一个人单独离去的说辞便显得忧心忡忡,她看着江沉风快步消失在街角,徒留她呆立原地,她记起在他受伤那日,她也是一个人枯坐山洞,却等来负伤累累的江沉风,她再也不愿如此,便下定决心,急匆匆寻着江沉风消失的街角而去。   江沉风在二十五岁的时候,杀了他人生中寥寥可数的几个人。他秉承剑学宗旨,手起剑落,快准狠。他想杀人实在太容易不过了,因他要杀之人便是他必杀之人,只是江沉风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要面对不断前来的同门。   且这次的同门竟是他的师兄。他们立于小巷,眼神如锋,江沉风握着剑柄,心中五味杂陈。   “适才我已见过那位女子。”开口的是他的师兄,“你与她总归陌路,为一女子而自毁前途,置性命于不顾,你值得么?”你值得么?江沉风犹记得姜乐蕴也这般问过他,他当时错过说出口的机会,而今再有人问起,他竟不愿再开口。也许,在他心中,唯有姜乐蕴配得起问这一句。   “师兄,你我皆有所求,只不过沉风所求之事,便只一个她罢了,还望师兄成全。”   “非我不能成全,你当知门中规矩,又何必为难于我。”对面的男子语气无奈,但脸色却依旧铁青。“如今你要如何选择?”   江沉风闻言冷笑:“我既坏了门规,还能选择么?”   “这是你第一次接手刺杀任务,第一次出手,难免失意,遥想当年,我第一次杀人之时,也曾有过迷茫甚至下不去手。但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不过是个决心的事情。我欲带你回去,若你还是不舍杀她……待回到门中,我自会替你美言几句,不过是错了时辰,你出手抑或是我出手还有什么打紧。”   “师兄说笑,我既然未能出手,自是更不愿他人出手。”江沉风握着剑柄的手又重了一分力道。   “这么说,你是执意要阻拦于我?”   “若沉风要师兄无功而返,师兄可能同意?”   男子沉吟片刻,最后叹息一声:“你我接受门中师父教授技艺时,第一件事便是要我们忘情却爱,做到冷血无情,更不能沾惹是非。一日投身暗门,做了刺客,便再无回头之日,若想回头,即是身死。”   回头即是身死!真正是残酷无情。姜乐蕴失魂落魄的躲在角落,又失魂落魄的转身离去,竟让我想起了某个夜晚同苍崋于藏经阁坐定时,师父南屋真人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佛家人最喜模棱两可,他教世人只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却不知道,放下屠刀立地自戕方能成佛。他告诫我们,你若真心实意规劝一个人,便应将最坏的结局告之于人,若他取舍之间,看透生死,那才是真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南屋真人是个得道真人。不知为何,近两年我们在风起山中,每常听他谈起的却是佛理,苍崋认为,师父大概自诩得道,只等白日飞升了,但白日飞升又没有确切日期,他无聊,研究研究其他学派也是情有可原。   我当然是信了苍崋的鬼话,我之所以信,全然是因为我不想动脑子去想别的原因。但今日因了那黑衣人的一番话,我难能可贵的动了动我经久不用的脑子,并以为南屋真人真是个有思想的真人。   若我是江沉风的师兄,我恐怕再找不出更真诚的规劝之语,但若我站在姜乐蕴的立场想上一想,她本是最无辜的那个人,别说江沉风难以下手,便是我这个女子,也能叫她的眼泪儿滴答答的感同身受。   后来自然是江沉风还活着。   我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因为姜乐蕴明明听到了所有,她伤心离去时,那小巷中的二人还未拔剑相向,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时,可曾想过,这一次江沉风会不会还是那般幸运?或者,姜乐蕴既知道了江沉风的身份,便不再关心,或者会憎恨厌恶于江沉风。   只是我没有想到,姜乐蕴依旧站在他们约定的那个街口,细雨绵绵,不知何时打湿了衣衫,姜乐蕴看着淅沥沥洒下的雨点兀自出神。   直到一副宽大的衣袍遮住那洒落的雨滴,“让你久等了。”江沉风脸上带着歉意的浅笑,迎上姜乐蕴那迷茫的双眼。   “无碍的。”片刻,姜乐蕴也回了他一个浅笑,只这一个笑,江沉风便永远不会知道片刻前,姜乐蕴眼中的迷茫了。   真是造化弄人!若是苍崋骗了我,我定然会毫不犹豫客气的想办法骗回来,若是怀公子……额……怀公子好像与我无甚关系,且他一派君子做派,应该不会骗我。但以姜乐蕴一贯凄风苦雨的模样,此情此境也不过云淡风轻一般二般全当没有发生过,我想不出什么缘由。   大抵姜乐蕴不再是从前的姜乐蕴,此地离青州亦不过一个日夜的路程,我想,姜乐蕴之所以并未拆穿江沉风,一种是不忍,一种是忍吧。   因爱不忍,抑或是因恨暂且一忍。但我宁愿相信前者,若非如此,何以江沉风会是如今这副田地。   走走停停,再回到青州城,姜乐蕴仿佛觉得耗尽了她半生的时光。她迫不及待的朝着姜家大宅而去,虽是姜家大宅,他们屈居的不过一隅。   青州姜氏,乃是齐国有名的大贾。姜乐蕴从前觉得能成为姜氏女,实算大幸之事,但她从未想过自己也因姜氏女的身份,有过这般坎坷的经历,她急切的,加快步伐奔走着,她很想扑进母亲的怀中,诉说委屈,寻求温暖,但想到大伯和父亲,她又不知要如何开口解释,但无论如何,姜乐蕴是活着的。   姜乐蕴始终不曾谈起那条小巷,江沉风便永远不会知道姜乐蕴那副愁肠百转的面容上,掩饰着什么,姜乐蕴在掩饰什么,只怕唯有她自己知道了。   江沉风将打猎换取的银钱替姜乐蕴买了一件斗篷大衣,又租了一辆马车,车辙深深,走在泥泞的道路上,姜乐蕴掀开车帘,眼神涣散的看了看江沉风的背影,眼中浮现出无尽的茫然,茫然中,片刻前淅淅沥沥的秋雨,此刻便哗啦啦的开始泼洒下来。雨声阵阵,伴着秋冷,脖子上盘着的小雪貂缩了缩,姜乐蕴这才收回思绪,将车帘撤下。   姜乐蕴自青州城出发前往王都之时,不曾想过,何时能够回来,但当她跟随江沉风从王都返回青州城的路途中,她幻想了无数次,迫切期盼了无数次,她希望快点,或者更快点,真希望第二日一早睡醒便已然抵达姜家大宅,但路途漫漫,有着无数个第二日。   颠簸的马车加快了姜乐蕴此去青州的日程。她知道,她这一次真的很快便能到达青州城了,但她却并未觉得多么的快活,许是日子久了,自己早已看淡,又或者是自己有什么不舍和担忧,无来由的,姜乐蕴第一次希望青州城远一点,或者再远点,真希望第二日一早睡醒还有许多个路程要赶,虽路途漫漫,有那么多的第二日,却总有归期。   这归期便是真正的踏进青州城的那一刻。姜乐蕴看着那熟悉的街道,心中的期盼化作了无限的委屈,许久不曾流泪的双眼噙满了泪水,她想,她还是很想念母亲,想念自己的家,她不再需要盼着她的第二日。   江沉风默默的跟在姜乐蕴的身后,看着她轻叩朱门,开门的老伯猛然看见她二人,懵了一阵,又惊了一阵,撂下他二人,转身快步离去,姜乐蕴未曾想是这样的情景,一脸疑惑的看了眼江沉风,只得羞怯怯自己推门而进。   迈进院中,便听得一阵嘈杂的人声自屋内传来,越来越近,“什么?老李头,你是不是识错人了?怎么可能是小姐回来了。”   “确实像是小姐,老奴适才掐了自己了,不是梦魇着了。”   “许是你老眼昏花了……”下面的话就此打住,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妇被刚才开门的老伯搀扶着,乍一看见姜乐蕴,声音也颤了颤,“蕴儿?”   “娘!”姜乐蕴再顾不得什么,飞扑上去,抱住妇人,遥想这半年多受尽的委屈和苦难,泪水就着雨水,潸潸然而下,姜乐蕴凄厉厉哭了一阵,总算泄了泄委屈和思念,敛了敛容颜,顺着妇人的身子,缓缓跪在了地上。   “我的儿……”妇人亦是哭得肝肠寸断,因噎不能成语,几欲昏厥,看着姜乐蕴跪在地上,心痛更甚,“王都传回消息,说你……说你……为娘就知道,以你的性子,怎会那般……”那般想不开,但倘或自己身处那个处境之下,恐怕那是唯一的出路了,妇人姜楚氏思及此处,不免惊住,“你……你是怎么活着回来的?”说到此处,抬眼看了看身后的江沉风,更是心惊肉跳,摆了摆手,“老李头,去把门带上,张妈快去知会老爷……还有……族长!”所谓族长便是姜乐蕴的大伯了,姜乐蕴心里也是一阵惊慌,母亲称呼的是族长却并非大伯,自己定然是要被审问一番了。   江沉风瞧着二人忽然肃穆的神色,徒留泪珠挂在脸颊上,随着肌肉一颤一颤,细雨绵绵,姜楚氏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抱扶姜乐蕴,“去屋里说吧。”然后回头看了看一旁的小丫头,“带这位……年轻公子去偏厅稍事休息。”说完,并未理会江沉风。   姜乐蕴一面迎着大厅而去,一面回头冲江沉风点了点头,江沉风这才被那小丫头带着往别处去了。院子只二进二出,仆从看来就三人,加上之前在迎亲队伍中看见的那三两个老妈子,江沉风这才看出,这姜家的二老爷府邸,并不富庶,应是依附姜家大爷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