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下午,叶真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听着楼下传来的算盘声。 噼啪,噼啪,噼啪。 那声音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从未停歇。它穿透墙壁,穿透地板,穿透叶真的耳膜,像一根细针,不停地刺着他的神经。 叶真已经听习惯了。 但今天,他不想再听。 他走下楼梯,来到一楼大堂。 柜台后面,鬼掌柜还是那个姿势——干瘦的身体佝偻着,戴着瓜皮帽的脑袋低垂着,两只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算盘。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袍子已经旧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那双拨弄算盘的手枯瘦如柴,皮肤蜡黄,指甲又长又黑,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 算盘是黑色的,木头已经磨得发亮。珠子也是黑色的,每一颗都圆润光滑,在鬼掌柜的拨弄下上下跳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噼啪,噼啪,噼啪。 叶真走到柜台前,站在离鬼掌柜三步远的地方。 鬼掌柜没有抬头。 它只是继续拨弄算盘,像是根本没看见叶真。 叶真站在那里,看着它。 看了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鬼掌柜始终没有抬头。它就像一台机器,永远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叶真开口了。 “掌柜的。” 鬼掌柜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它继续拨弄算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叶真又叫了一声。 “掌柜的。” 这次,鬼掌柜抬起头。 那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旋转漩涡的眼睛,盯着叶真。漩涡转得很慢,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叶真盯着那双眼睛,没有回避。 两人对视了几秒。 鬼掌柜的嘴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叶真看懂了它的口型。 它在说:什么事? 叶真说:“我想看看你的算盘。” 鬼掌柜的眼睛转得快了一点。 它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 噼啪,噼啪,噼啪。 那声音比之前更响了。每一次碰撞都像是一根针,刺进叶真的脑子里。他的方向感开始混乱——明明柜台在前面,却感觉在左边;明明楼梯在身后,却感觉在右边。 这是算盘声的干扰。 叶真没有抗拒。 他反而闭上眼睛,仔细感受那种混乱。 然后他抬起左手,按在自己胸口。 阴冷的气息弥漫大厅。 他试图把这种状态,转移给鬼掌柜。 鬼掌柜的手忽然停住了。 它抬起头,看着叶真。 那双眼睛的漩涡转得飞快,像是两个失控的陀螺。 叶真也看着它。 他感觉到,那股混乱的状态,已经从他身上消失了。它去哪儿了?他也不知道。但肯定不在他这里。 鬼掌柜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 但这一次,它拨弄的动作乱了。 珠子上下跳动,但不再有规律。它们像是失控了一样,在算盘上乱窜,发出杂乱无章的声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不再是那单调的节奏,而是混乱的噪音。 叶真看着那个算盘。 算盘上的黑色珠子,此刻正在疯狂跳动。有的往上窜,有的往下窜,有的左右横移,根本停不下来。鬼掌柜的手指试图控制它们,但它的手指一碰到珠子,珠子就跳得更厉害。 鬼掌柜抬起头,看着叶真。 那双眼睛里,漩涡几乎要转出眼眶。 它的嘴动了动。 叶真笑了笑。 “没什么。我打个哈欠。” 鬼掌柜盯着他,没有说话。 它低下头,看着那个失控的算盘。 然后它伸出两只手,同时按住算盘。 珠子还在跳。但它们被按住了,跳不动了。 鬼掌柜抬起头,看着叶真。 那双眼睛的漩涡,慢慢恢复正常。 叶真没有走。 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鬼掌柜盯着他。 叶真说:“我想看看你的算盘。” 鬼掌柜的眼睛漩涡又转快了一点。 叶真说:“我不是问你给不给。我是说,我想看看。” 他抬起右手。 鬼拳。 那股力量从拳头里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全身。很重。很硬。像是能把任何东西捶碎。 鬼掌柜往后缩了缩。 但它没有离开柜台。它只是缩在那里,双手按着那个失控的算盘,盯着叶真。 叶真把手伸向算盘。 鬼掌柜的双手按得更紧了。 叶真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鬼掌柜。 鬼掌柜看着他。 两人僵持了几秒。 叶真忽然收回手。 他笑了笑。 “算了。今天不看了。” 他转身,向楼梯走去。 身后,鬼掌柜的算盘又开始响了。 但这一次,那声音不再是规律的噼啪,而是混乱的噼里啪啦。它好像修不好了。 叶真走上楼梯,回到房间。 关上门。 他走到桌边坐下,抬起右手,看着那只拳头。 烂掉的皮肤又烂了一点。黑色的骨头更黑了。 刚才那一拳,他没有打出去。只是用力量震慑了一下。但那也加剧了鬼拳的复苏。 没关系。 他还有替死鬼。 他可以把复苏转移给别人。 比如,转移给鬼掌柜。 叶真靠在椅背上,回想刚才那一幕。 鬼掌柜的算盘,果然有诡异。那算盘不只是用来干扰方向的,它可能是鬼掌柜的灵异来源。当算盘失控,鬼掌柜也失控。 现在算盘乱了,鬼掌柜的灵异力量应该也弱了。 这是好事。 但叶真没有大意。 鬼掌柜只是客栈里的一只鬼。它上面还有打更鬼,还有鬼厨子,还有黑色走廊里那些数不清的厉鬼,还有三楼的鬼老板。 这只是第一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还是那片绝对的黑暗。 曹延华给的玩意还挺全面。 厨房下面有地窖,关着比鬼老板重要的东西。 那个东西,也许可以利用。 如果他能找到它,也许能用它对付鬼老板。 或者,如果那个东西太危险,他就得想办法绕过它。 叶真拉上窗帘,走回床边。 明天,他要去厨房看看那个地窖。 还有三楼。 还有鬼老板。 还有这整座客栈。 他要把它拆了。拆成稀巴烂 或者,把它变成自己的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