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之碧云天共楚宫遥

第十章 青蛇蜕

  (一)   既然现在已经有了蜂毒解药,上清观中的事情皇上也就彻底放下心来不再有任何过问了,而是开始一门心思的着手处治大理寺前日里紧急奏报上来的汴梁城里一件紧要大事,说大事本自也算不上什么太过紧急的军政要务,无非是汴梁城里的青楼花坊之中前日里又无端死了两个朝廷大员,因为死时身上通体上下没见一处伤口,口舌之内又无明显中毒迹象,因此上汴梁城里的百姓经日里议论纷纷,传言此二人的魂魄必定是被传说中的鬼祟吸去,结果当即导致汴梁城里一百多处青楼花坊一夜之间门庭冷落,不得不齐齐挂出水牌子来闭门谢客了事。   皇上当即将当朝右丞相杜勋速速召来御书房中狠狠训斥责骂一番,因为前日里大理寺的奏折上提及的无端猝死在青楼花坊之中的二位朝廷大员并非他人,而是杜勋的两个叔伯堂兄,现任户部度支的杜瑾大人和现任户部左曹郎中的杜筠大人,这倒是还不甚紧要,更为紧要的是杜瑾的姐姐姐夫早年因病亡故,独独遗下一个三岁幼子无人抚养照料,杜瑾和夫人商量之后,就将此子过继到自己家里,取名杜天恩,一直当做亲子抚养长大,只是这个杜天恩他五年之前曾无端闯过一次滔天大祸,祸事大的几乎要了自己脑袋,幸而皇上仁善,饶他一命,发配秦州,但是现如今杜天恩他却已经是位高权重的回鹘当朝驸马,而回鹘和大宋近年来一直是貌合神离,表面上甚是交好,实则边境长年滋扰纷争不断,现在可倒好,杜天恩的叔父养父在青楼醉坊里喝花酒时一齐被鬼祟吸去魂魄,这件事情要是当真传去回鹘,那杜天恩一怒之下,指不定还要凭空生出多大乱子。   杜勋因此而心中十分淤闷烦忧,转身退下之后即急急的乘上车马离开内宫直奔大理寺,想要当面问问大理寺卿他两位堂兄的死现在到底查清楚了多少,谁想到大理寺官署之中现在更是已经乱作一团,因为就在杜勋只身去内宫御书房里面圣的当口,官署之中又接连接到两户人家报案,原来是昔日杜瑾府里的大管家杜德温的两个儿子杜元亨和杜元茂一起在杜元亨家醉酒后就不分横竖的一起倒地呼呼大睡过去,谁知等到天亮二人还不见睡醒,家人无奈之下只得一一上前推醒他们,这一推不要紧,谁知竟发现二人此时已经身体冰凉,早已气绝身亡多时,赵云轩接到报案后匆匆和沐云亭一起赶至杜元亨家中,发现此二人竟也和杜瑾杜筠二位大人一般,通体上下没有半点伤口,口舌之中也无中毒迹象,只是从死状看来多半是死于竹叶青蛇之口,但是中毒迹象与寻常竹叶青蛇又似微微有些不同,至于到底是哪里不同,沐云亭仔细勘验过二人尸首之后一时间也毫无头绪,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命人即刻将二人尸首一并运回义庄中去,他深知这一次若想清楚查明几人死因,不将尸首通身上下扎上几百银针看来是不成的了,因为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先要查清他们身上到底是哪里最先毒发,难不成毒药是用一根极其细小的竹管插进腹中直灌进去的?   沐云亭因此而感觉到此案即是自表面上看来也定然是十分隐晦蹊跷,不然为何一先一后接连发生的四起离奇命案里,死的偏偏却全都是姓杜的,难不成是当朝右丞相杜勋大人私下里得罪了什么皇亲权贵或是江湖门派,以至于姓杜的满门男丁一个一个的接连被仇家寻上门来杀戮灭口?但是若是当真如此,怎么着也该是从杜勋大人满门一一杀起,这凶手却好似是不长眼似得,劳心费力的在汴梁城里东奔西跑的设下杀人疑局,但是到头来,却只是不痛不痒的杀了杜大人两个官位低微的叔伯堂兄和两个管家奴才,似这般兴师动众的打草惊蛇以后,再想要潜进丞相府里去杀杜大人,他还能进得去吗?   “殿下多心了,依云飞看来,这件案子多半和杜勋大人他并无太大干系,”他说,“大人可莫要忘了,杜德温生前,可一直就是杜瑾大人府中的看门总管。”   “可是杜瑾大人自为官以来却一直只是在户部分管一些修缮皇族宫室皇陵王府和祈天祭台开销这样的寻常事宜,而平日里又未曾听说杜瑾大人他在奉旨修缮宫室皇陵时贪赃枉法,无故克扣工匠差役薪俸,这天下间又有谁人如此执拗的非要治这样一个清水衙门里面虚耗度日的七品郎官死地?”沐云亭忧心,“难不成这件事情当真会和回鹘汗国有莫大相干?毕竟回鹘汗国的阿思慕莲公主是当今可汗最为宠爱的一个女儿,”沐云亭低头蹙眉的深深叹口气说,“当日因为慕莲公主执意要和杜天恩成亲,可汗一气之下还险些将她废为庶女,赶出皇宫。”   “杜天恩是大宋子民,怎么会一夜之间成为回鹘汗国驸马爷的?”   “听说是少年时曾经跟随表姨夫的商队一起去西域一带贩运玉石玛瑙,在向回鹘王室兜售中原地区盛产的绫罗锦缎时和慕莲公主一见钟情的,”他说。   “这么说来杜天恩这个回鹘驸马现如今也仅仅只是挂个虚名而已,我大宋暂且还不必提防回鹘汗国借机发难,兵发玉门关下?”   “但是若是还不尽快查清杜瑾大人死因,可就不知道了,”他说,“大人想必知道,近年来回鹘可汗一直有意联手夏辽,兵临雁门关下。”   “但汴梁城里四下里传言杜瑾他是在青楼醉坊之中喝花酒时趁夜被鬼祟吸去魂魄,”沐云亭无奈,“不然为何直到今日,仍旧勘验不出他身上到底是中了何种奇毒而陡然之间毒发身亡,且死状和因病猝死极其相似?”   (二)   “殿下,云飞昨日里回去碧空寺中找风千隐闲话时,在回心亭上侧头伫目亭畔几枝随风摇曳的繁茂竹枝,倏忽之间忽然眼前灵光一现,似是隐约看见一条细小如竹筷的竹叶青蛇在翠竹枝叶之间盘桓捕食,心中不免颤颤而栗,心想着如此细小青蛇,若是半夜里顺着轩窗爬来云飞榻上,或是双耳,或是口舌,甚至是鼻梁之间,岂非都可令它有可乘之机?”他淡然苦笑,“结果昨日夜里,云飞可是先用帐子将六识尽皆包裹起来入睡,当真可是做到《心经》上所言的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了,”他说。   “照你所说,这两起案子四条人命,竟都只是寻常意外,是近日里汴梁城中青蛇泛滥,趁夜钻入生人口鼻耳内所致?”沐云亭的脸色看起来越发阴沉难看,“云飞,本殿看你这次是铁了心要将那四具尸首开膛破肚才肯甘心的了?”他问。   “殿下,数月之前张丞相就曾向圣上谏言,要求禁止那些南方药材商人贩运泡制药酒的竹叶青蛇进京,亦同禁止那些天竺艺人肆意在汴梁城里的酒坊闹市之中耍蛇卖艺,以至于现在汴梁城里四处都是从酒坊食肆中逃脱出来的其毒无比的大小蝮蛇,咬伤人命之事时有发生,张丞相无奈只好擅自调令朱雀门内三千禁卫军轮番在闹市大街上巡视捉蛇,但是殿下你也知道,在这么大的汴梁城里,想要捉个江洋大盗都不是那么容易,更何况是捉蛇?”他说,“尤其是从南诏境内贩运过来的那些五步奇蛇,一旦被其咬中,世间根本无药可解,如此下去,汴梁城中必定会落得个天怒人怨,人心惶惶,百姓纷纷外逃投奔亲戚,但是那些毒蛇偏又会趁机藏匿在车马行囊之中,在汴梁城外四处流散,殿下,再这样下去,大宋皇朝国将不国,可当真是件指日可待的事了。”   “哼,危言耸听,”沐云亭冷笑,“你当真以为,这世上但凡是能够入药的活物,在这汴梁城里当真能够有幸活到泛滥成灾那天?”   “殿下,云飞绝非危言耸听,少时待殿下你亲眼看过这几具尸首的腹中之物,就全明白了。”   “云飞,本殿自来只惯于施针把脉,戳尸这件事情,我看还是不要太为难了,”他说,“左不过是在腹中找一条毒蛇,交给汴梁府衙内的仵作,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殿下,怕只怕蛇是从耳中钻入,那样又岂能轻易在腹中找到?”   “什么,难道你还当真要本殿找把大锤来将四具尸首的脑袋一个一个砸烂,杜家那两个平头草民倒是尚可,但是杜瑾杜筠两位大人,他们的脑袋岂是轻易砸得的?”沐云亭气恼之下,反而微微笑了,“是了,”他说,“险些忘了,你们江湖中人不常见到皇宫大内之中的金瓜击顶刑罚,是想趁机见识一下的吗?”   “殿下,一具腥腐皮囊而已,”叶云飞笑叹,“就是埋入土里,也只是白白便宜那些贪得无厌的草虫蚂蚁罢了,”他说,“只是殿下可以先砸杜家那两个平民小子,反正四人死因一样,砸烂一个取证,也尽够了。”   ……   ……   但是谁想到,还未及沐云亭抡开大锤将杜元亨和杜元茂给砸的脑袋开花,几只通体上下美艳非常的青玉色黑寡妇毒蛛即断断续续的从两具尸首鼻子孔中闲游出来。   “黑寡妇毒蛛自来即是通体黝黑,这世上又怎会有如此晶莹美艳的黑寡妇毒蛛?”   “殿下,青体赤斑,此毒蛛断非寻常人家所有,须知要精心调养出一只这样精致小巧的青玉毒蛛,没有三千两银子,是断断不能够的。”   “但是云飞,据本殿所知,在这汴梁城里素日里即有诸多达官显贵嗜好豢养如此毒虫为乐,这青玉色毒蛛看似奇珍无比,世间罕有,但是和雪玉蜈蚣相比,却当真还是寻常的多了,”他说。   “殿下,怪道这四人所中之毒似蛇非蛇,”叶云飞豁然,“敢则却是以蛇毒饲喂的黑寡妇毒蛛。”   “可是这四人之死近似于密室杀人,”沐云亭疑虑,“你又怎能一口咬定这四人定是被这毒蛛杀死,而非是在死后毒蛛钻入口中嗜血?”   “即是密室中杀人,定是身边人所为,”他说,“既然二位杜大人同时丧命于千花坊中,那当夜受命陪侍二位大人的千花坊中歌妓婢女,必然脱不了干系。”   “那些女子前些日子就已经被禁在监寓之中待审了,”沐云亭微微有些神情疲惫的连连眨着眼说,“但是杜家那两兄弟可是在自家划拳吃酒时一命呜呼了的,当日二人亲眷都被打发在老二家吃睡,老大家里,除了兄弟二人,就只剩下一条看门狼狗和几只鸡鸭了,而且当夜,也未曾发现有人出入老大家中,”他说,“他们自己又都只是杜府里的奴才下人,无事也断不会有钱养这些毒虫取乐。”   “殿下忧虑的是,若是这四人身上稍有一点半点毒痕伤口,大理寺即可按照豢养毒虫,意外身死盖棺结案,”他微微笑笑,“只可惜,寻常人即是当真豢养毒虫不慎,也断不至于被毒虫钻入口中咬死。”   “即是钻入口中,也只需咬中舌尖即可毙命,”沐云亭无奈苦着脸说,“毒虫在人腹中久了,说不定会被化掉。”   “殿下糊涂了,凡人肚中皆有蛔虫啃食,云飞在碧空寺里可是没少了帮殿下一起替人煎煮驱虫汤药。”   “现在这件差事被交接在风千隐手上,”沐云亭无奈,“真担心他因此而造了口舌是非,坏了道行修行。”   “他又不是碧空寺内弟子,现在正一心等着殿下一个口谕将他放出来呢。”   “都当太监了还这么六根不净的,放出去做什么,娶妻生子去吗?”   ……   ……   沐云亭按照惯例前来芸姝别院里找花颜分辨案情,花颜却又哪里听得进去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一叠声的叫嚷着要以四人在醉酒中将毒蛛错当作成仙的金丹一口吞了结案。   “亭主,人都死了,还成什么仙啊,”挽玉嬉笑,“亭主有所不知,前些天里圣上还下令将汴梁城里所有致人亡命的巫医术士一齐押赴汴水边上开刀问斩,”她说,“谁让他们素日里为了聚敛钱财,欺骗四方百姓,声言凡人只要七七四十九日之内不吃人间饭食,不食人间汤药,只需以三千两银子求得自己一粒金丹即可飞仙得道,长生不死的呢,结果那些听信谣言之人,不上七日就已饿死病死的无数,圣上闻听之后龙颜盛怒,二话不说就派兵诛了他们九族的呢,”她微微有些诧异的吐吐舌头,“天啦,饿了不吃饭,病了不喝药,看来凡人成仙真的好辛苦啊,挽玉还是安安分分的留在人间里当个凡人丫头好啦,嘻嘻。”   “哼,蠢丫头,人家那可不叫骗人,叫愿者上钩,”花颜嗤笑,“人死不是自来即称仙游仙逝的嘛,”她说,“人家本来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死了才能成仙的嘛,而且,又没人刀架在脖子上逼你去成仙。”   “可是亭主,那些巫医术士好可恶啊,竟去跟人家说什么只有杀了自己全家才能成仙。”   “可是人家也没说你不杀自己全家会怎么样的嘛,”她咝咝冷笑,“人家若是刀架你脖上要你杀了全家尚可,旁人若是捧一千两金子在你跟前要你杀了全家,那可就只怪你自己了。”   “可是圣上如此也并无什么不妥,”挽玉微微点头,“毕竟那些人说穿了也算是些大骗子嘛。”   “哼,一将功成万骨枯,谁人的荣华富贵不是在尸山血海白骨堆上堆起来,常言道,英雄一路白骨堆,至于骗子嘛,哦,挽玉,你不说我倒忘了,依我大宋律例,给骗子定罪先要认定他虚言这红尘人世中之虚妄之事的啊,”她说,“只是那些巫医术士虚言妄语的却尽是些尘世之外之虚无缥缈之事,能不能依律入罪还不一定的呢,若要见怪,也只好怪罪那些凡夫俗子不知自己几斤几两,连三昧真火都不知为何,天庭要你们干什么用,”她嗤然冷笑,“自来修行成仙之人又有谁个不是前世神仙妖精被打入轮回里来的,”她说,“哼,世人整日只知烧香拜佛,求神仙保佑,却不知神仙胡乱插手凡间之事,是要犯天规天条的。”   ……   ……   (三)   说来也怪,明明是两起板上钉钉的密室杀人铁案,但是沐云亭却当真是愁白了额前一绾三尺青丝也再思虑不出究竟何人才是杀人凶手,因为四人死因已经查明是一模一样,并无什么例外,依此推断凶手本该是同一人才对,只是千花坊中几位歌姬婢女和杜老二家一干女众家眷之中却并无一人能够有机会下手杀了他们,事发当日她们全都结伴在一起或是庭外赏莲,或是女红花绣,内中无一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悄然离开众人匆匆下手行凶之后又神鬼不知的瞬时潜回,丝毫未曾引起众人半点怀疑非议。   只是虽然是千头万绪,杂乱如麻,但是凭着沐云亭的细心,还是在这千头万绪的一团乱麻之中窥探到一点蛛丝马迹,他溘然惊觉到当日千花坊中几位歌姬和杜老二家中一干女眷却是为何在案发当时无一人得以留在凶案现场,因为偏偏那两日汴梁城中夜风极大,将城中多户人家门前灯笼吹翻在地,千花坊中和杜老大家也未能幸免,因为灯火已息,当日的杜瑾大人和杜筠大人在花坊中又已然喝醉,因为二人素日里十分吝啬银钱,因此上花坊中的姑娘们也就无一人肯服侍他们二人过夜。   偏巧杜家兄弟素日里对待妻女也不甚太好,动辄拳脚相加,因此上兄弟二人醉酒之后家眷也多躲着他们,如此一来,定是有人趁着灯火被夜风吹熄之机暗中下手杀了他们,想是先以棉帛丝绦堵在几人鼻上,迫使他们开口喘气,伺机再将毒蛛送入口内,只是那毒蛛本身奇毒无比,在暗夜之中又怎能避免伤及到自己皮肉?沐云亭正在义庄之中呆呆瞪着眼前几具已经愈渐疲软几成一滩烂泥的腥腐尸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却见叶云飞手里提着几两青玉色蛇蜕,自门外悻悻低头闯了进来。   “云飞,怎么,今日这替监寓内嫌犯煎汤熬药的苦差,竟又着落在你身上了,”他见状忍不住微微冲他笑笑,“只是千万莫要忘了,现下监寓中关押着的都是些弱质女子,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千万不要太抱怨了,”他说。   “哼,站着说话不腰疼,知道这几两蛇蜕是我今早跑了几家药材铺子才好容易寻来的嘛?”他说,“近日里这城中百姓也不知怎地,想是又被什么巫医术士给哄骗住了,个个都以为每日里将三两蛇蜕炖汤喝了即可长生不老,飞仙得道,结果,这才不几日工夫,城内药铺子里的蛇蜕就尽皆被那些凡夫愚妇重金抢买空了,牵累的我只得到离汴梁城百里之外的中牟镇药铺子里去采买,”他一脸愁眉苦脸的瞪眼看着他说。   “好啦,一群凡夫愚妇,也值得这样嗔怪动气,”沐云亭淡然惨笑,“只是不知几日之后,谁人的脑袋又要被扔进汴水里随波顺流去了,”他说。   “哼,这次听说是玉清观里几个持斋的女冠妖言惑众所致,”叶云飞气急,“但是偏这几个女道姑子又全都是些朝廷命官府内侍妾,汴梁府衙又管不得她们,但是贱人就是贱人,当日全都是从杜大人府上嫁出去的扫地丫头,现在飞上枝头当主子了,听到杜大人他不幸遭了歹人毒手,她们竟还在三清道祖身前疯癫发笑,笑的发髻上的玉蛛钗子都险些从头上掉落下来,”他说。   “青玉蛛钗,云飞,这已是四五年前汴梁城内盛极一时的簪环钗翠了,如今,已经无人肯再戴出来现世了吧,”他问。   “谁让她们命苦,一个个的全都嫁给清水衙门里的朝廷大员了呢,”叶云飞谑笑,“太常寺太祝司马觥大人,光禄寺太官武伯庸大人,国子监主薄谢延年大人,哪个不是清水衙门,正室夫人的簪环珠翠尚且采买不来,更何况是偏房侍妾的?”他说。   “哦,你不说我倒忘了,这三位大人当年可是一同聘娶了杜大人府中的三个扫地丫头,只因为那三个丫头是流落在汴梁城里的飞天玄女,杜大人他才想要尽早打发她们出门了事,想来,也怪可怜的。”   “大人不必可怜她们,她们虽然身为飞天玄女,但是在杜府中的名声却很是卑贱,”他说,“谁人不知飞天玄女即是昔年被朝廷斩杀的鸾皇教教众家中留下的弱女遗孤,这些幼女不必像幼子一样被押入掖庭,养到十五岁时罚为内宫粗使太监,只需要被送去汴梁城中各亲王内臣府中为奴为婢即可,谁想到她们三人自从四五岁时被送进府去之后,十几岁即开始引诱府内少爷杜天恩,一心想着要当杜天恩小妾,只是当日杜天恩年纪还不及弱冠,小小年纪怎经得起如此胡闹,因此上大病一场,险些送了性命,”他微微冷笑,“谁想到五年以前,杜天恩因为闯祸远走回鹘,去给人家当了当朝驸马,这三人却又开始回过头来引诱杜大人,许是因为杜大人他醉酒之后一时没有把持得住,因此上酒醒之后就即刻命人去几位同僚府上提亲,心中只想着要尽早将她们给打发出去了事。”   “云飞,凡夫愚妇口中闲言碎语,尽皆是以讹传讹,捕风捉影之事,你一个江湖中人,以后可千万不要再如此口无遮拦的八卦汴梁城中朝廷命官家事,若是被圣上知道,定然对你更加放心不下,”他说。   “哼,八卦,更八卦的殿下你还不知道呢,”他嗤然冷笑,“听说过白天当道姑晚上逛妓院的吗?”他问他,“想是知道杜大人那日要去千花坊中喝花酒,三个人竟自一同趁夜跑去和杜大人通奸私会。”   “什么,云飞,你是说三位夫人在案发那晚暗地里去过千花坊中见杜大人他?天哪,”沐云亭瞬时间眼前灵光一闪,“青玉蛛钗,青玉毒蛛,青玉蛇蜕,云飞,若是本殿没有记错,江湖中人中了蛇毒之后若是想要以毒攻毒,以毒蛛吸进身内毒血,即会以蛇蜕缠绕毒蛛吞咽下去,待毒血吸进以后再顺着蛇蜕将毒蛛从口内拽出,”他说,“前日里是我疏忽了,”他默然摇头,“一心只以为凶手是同一人所为,却没想到,三人下手反而更为隐秘,一人借着夜风吹袭打灭灯火,一人趁势将花坊中的姑娘引开,一人以毒蛛下手杀人,只是中毒之人口齿紧咬,因此上才令三人在仓惶之间未及再将毒蛛从四人口中扯出,只空将蛇蜕取走,这才竟自在尸首上留存下少许蛛丝马迹,可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他说。   “哼,怪道她们会四下里妖言蛊惑汴梁城里的凡夫愚妇纷纷前去药铺子里抢买蛇蜕,”叶云飞忿然,“以汴梁城内千万百姓掩饰,倒是也真心想得出来,只可惜,既非江湖中人,这钓毒蛛的青蛇蜕子花结,谅她们也打不出来。”   “只是本殿还有一事不明,”他说,“如此处心积虑,机关算尽的想要取人性命,必是要心怀深仇大恨才是,”他深思苦虑之下还是忍不住深深摇了摇头,“但是据本殿所知,那杜大人父子,可是一手抚养她们长大的救命恩人啊。”   “许是从前行止不端,心中有亏,为了保住自己现下一身荣华富贵,杀人灭口也未为可知。”   “但是你也说了,她们三人夫婿悉数全是清水衙门,府内的分例钱,怕是还比不上挽玉姑娘的一个零头吧,”他问。   ……   ……   (四)   杜家三个扫地丫头分别名为杜蘅,杜宇,杜若,因为身世关系,她们三人依照大宋律例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当侍妾的命,即是正室夫人仙逝,也绝无可能顺理成章的补缺扶正,成为诰命夫人,因此上大理寺卿王福寿不管怎样在大堂上对三人严刑责打,威逼利诱,却始终还是无法审问出三人处心积虑的借着青玉毒蛛一气毒死四条人命的缘由和动机,而更令王福寿吃惊的却是,三人手臂上的守宫砂却并非是用朱砂伪造,成亲五年还是黄花姑娘,而且之前在杜府之中时也从未曾和杜氏父子有染,显见的并非是为保荣华富贵而杀人灭口,难不成三人当真得了失心疯了,无缘无故的放着好好的侍妾夫人不做,却非要处心积虑的去下手毒杀自己昔日活命恩人?   杜府小丫鬟水灵在被王福寿单独叫上堂来盘问时虽然口中所言与府内其他奴婢下人言辞相当,一般无二,但是却在无意间透露出了一个十分隐晦蹊跷却看似寻常的紧要细节,因为据水灵所知,杜天恩当日在府中时对杜蘅,杜宇,杜若三个丫头十分垂怜疼爱,三人发鬓上所戴的青玉蛛钗即是当日杜天恩他亲手所赠,后来杜天恩他跟随回鹘公主阿思慕莲回去回鹘汗国当了当朝驸马,杜蘅,杜宇,杜若三人从此以后好似就再也没有在人前笑过。   王福寿听了之后微微的感觉到事情有些蹊跷,因为事前他已经去刑部查实了五年前那桩疑云重重的“欺君谋逆”大案,那件案子的缘起说起来却似乎倒是十分简单明了,当时身为户部度支的杜瑾大人奉圣上之命去汴梁府衙银库中支取三千两白银作为修缮沈陵之用,杜瑾趁机向圣上举荐了自己的过继儿子杜天恩,圣上他听了之后也没甚在意,当即一口应准了让杜天恩去全权监理库银领取和沈陵的翻修和打理重任,因为沈陵中埋葬着的是他一生中最为宠爱的沈美人,因此上圣上对此次的沈陵翻修和打理事宜十分看重,喝令杜天恩在工期之内对私自逃跑的工匠劳役一律以欺君之罪上奏朝廷,一人逃跑全家获罪,一人抗旨,九族遭诛。   杜天恩因为在舅父的教导下自幼饱读圣贤诗书,因此上对圣上如此严厉喝令心中很不以为然,在背地里一直暗骂圣上他是老糊涂了,沈陵中所葬之人纵是身世如何尊贵,这世上又岂有为了帝王家的一己之私而肆意诛杀平民百姓之理?   结果谁想到几日之后,这杜天恩反倒在汴梁城里的金部银库前第一个犯下了欺君之罪,因为那一日杜天恩本来是要杜管家替他随身携带上官印一起去金部银库中支取银两来的,但是却偏偏是在出门以前,下人回报说门外面来了一个赤衫赤马的回鹘少女,提着马鞭闯进府门来非要来找杜天恩不可,杜天恩一听就知道是阿思慕莲公主,料想到她是跟随她父皇向大宋派遣来的使臣来到汴梁城里找自己的,只是现下自己又要速速去府衙银库里领取官银,无暇陪伴慕莲在府内歇息品茶,慕莲因为本来在驿馆里闲着也是无事,就当即决定不若先跟随杜天恩去府衙里将官银取来,交给管家将银票带回府内,自己和情郎顺势去汴梁城里最热闹的几处酒楼乐坊逛逛,傍晚再一起回到杜府中处治官帐,谁料当日因为杜管家一时疏忽大意,以至于将自己的私印错当成杜天恩的官印带在身上,到了府衙之后才发现带错印签,杜天恩因为当时一直被慕莲纠缠着要带她去汴梁城中最热闹的酒楼乐坊中赏玩闲逛,因此上就顺势吩咐杜管家回府取回官印之后替他在银库簿子上扣上印签,再将银票替他送回府去,之后即带着慕莲去左近排场最为豪华气派的几间酒楼乐坊之中寻欢作乐去了,但是杜管家当时却心中懒于再回府去取一回官印去了,结果就和当日负责看守银库的两名府衙班头商量着将自己的私印扣上去了事,支取了银票之后即回转杜府之中歇息,到了晚间杜天恩才发现官印一直放在府内未被带出,但是印签一旦扣在银库簿子上面即不能够再加篡改,不然即以欺君之罪论处,事情到了如此地步,谁还平白无故敢去横生枝节,自找麻烦?   结果谁料到三月以后,银库簿子上那枚扣错的印签最终被人发现,圣上大怒之下命人将杜天恩,杜管家和两位府衙班头一起抓进天牢里面定了重罪,杜瑾和杜筠二位大人因为唯恐自己受到牵连,竟然在朝堂上一力向圣上进言要定四人死罪,因为此次扣错印签之事东窗事发,是因为杜管家的侄子在沁阳城中开的一间药铺子私自偷卖金疮药给鸾皇教教众,而官府清剿鸾皇教教众时是严禁医馆药铺私自偷卖金疮药给受伤的鸾皇教教众的,而杜管家侄儿这间药铺其实当初本是杜管家出资开起来的,杜管家和侄儿之间自然是有不少银钱往来,官兵在查抄杜管家侄儿药铺时在药铺子里发现了扣有杜管家私印的银票,沁阳太守就将此案上报汴梁府衙,定了杜天恩和杜管家的私下勾结鸾皇教之罪,再加上圣上他因为无法忍受有人在修缮沈陵这件事情上对他欺骗障弊,当即定了四人死罪,几日以后,杜管家和两位府衙班头被立时推出午门处斩,而杜天恩却因为阿思慕莲和回鹘使臣的从中求情而被发配秦州,到了秦州之后,杜天恩即被阿思慕莲公主带兵劫走,成为回鹘驸马,按例这辈子是不能再踏入大宋境内一步了,如今虽然已经事过境迁,汴梁城里的百姓大多已经将当年那起似是而非的“欺君大案”给愈渐淡忘掉了,满朝文武在近日来也未曾再有人无端提起过那桩陈年旧案,但是圣上他这五年以来却一直仿佛是对杜天恩余恨未消似得,经常连前来汴梁城里拜见皇上的回鹘使团都懒得接见。   这也难怪两位杜大人在汴梁城里莫名被害身死,但是时至今日,却未见杜天恩他急急从回鹘赶回汴梁城来为他的两位舅父奔丧,想是因为当日他的两位舅父为了怕自已因此而受到诛连牵累,竟然在朝堂上当堂向圣上进言要求将杜天恩处斩,杜天恩心中记恨他们,想来也是该的,如今这姓杜的三个丫头起心谋害二位大人,想必无非也是为了要替杜天恩报仇出气,只是杜管家当日已被和两位府衙班头一起推出午门处斩,他的两个儿子为什么却又会在五年之后一样惨遭三人毒手?难道是当日杜管家将银票取回之后,他的两个儿子私下里从银票上支取了不少银两,以至于官账上面多处出现亏空,火上浇油雪上添霜般的加重了杜天恩罪行,因此而惹得三人心中记恨?五年之中一直即对二人耿耿于怀,非要想方设法的至二人于死地不可?   “大人,这又有何难解?”沐云亭冷笑,“他二人当日定是为了要替自己父亲脱罪,而一口咬定杜天恩非是私下里和杜管家勾结,而是一切本就是杜天恩在背后指使,杜管家只是听命行事,毕竟再怎样,杜天恩是少爷,杜管家是奴才,以鸾皇教势力,岂有不勾结主子却勾结奴才的道理,若是再遇见有心人将错就错,杜天恩他可就似当年杨文干谋反案里的大唐建成太子一般,即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说。   “唉,此事当年到底只是一桩意外,还是暗中勾结鸾皇教,欺君枉上,犯上作乱,如今已经再无对证,”王福寿无奈,“但就是因为杜瑾大人他当日被人告发和襄王之间走动颇为亲近,就连圣上他,也趁机将错就错,想用杜天恩来敲打襄王一党,要他们最好不要日日在他眼皮底下如此明目张胆的大胆放肆。”   “这却也怪不得圣上,”沐云亭沐云亭一念及此,忍不住微微叹口气说,“杜家确是不该私下里和诸位王爷走动过甚,结党营私,自来即是朝廷官员大忌。”   “但是自来慈父多败女,慈母多败儿,”王福寿忧虑之下无奈长叹一口气他说,“怪只怪杜大人他家门不幸,竟自养出了杜天恩这样的叛逆败类,养儿养的竟自丢了身家性命。”   “大人,这你可就错了,”沐云亭看似微微有些嘲讽谑笑的瞪眼看着他说,“那几个丫头既然心中爱慕杜天恩,断不会为了自己活命,而一口咬定杜天恩在背后指使,”他说。   “可是瑛王殿下,她们心中若是当真爱慕杜天恩,又怎会处心积虑的下手毒杀杜天恩的两位嫡亲舅父?”王福寿微微皱起眉说,“如今事情都已经闹到如此田地,杜天恩心中岂有不恨这三个丫头的理?”他问,“她们如此,心中究竟到底是爱他还是恨他?”   “又爱又恨,爱的是杜天恩,恨的是回鹘驸马,”沐云亭微微有些似是而非的摇头看着他说,“这世间女子,恨一个男人会杀他全家,爱一个男人,却是也会杀了他全家的,”他说,“因为对这些女子,爱一个男人是可以将他藏在心里用一辈子去回忆的。”   “瑛王殿下,圣上他,也已经在心里无数次的回忆过一个人了的,”他说,“但是当日,却还是狠心下手诛杀了沈相府满门,可当真是斩草除根,心狠手辣。”   “确是如此,但是,似乎,沈相府中众人因为是南诏皇族后裔,在被抓进天牢之前就已经全数吃了秘药,赐死令下和不下,已无差别,只是为了不让他们在天牢中集体自裁一事成为那些流散在外的南诏后裔聚众起事由头,才公然宣称是满门赐死,九族尽灭。”   “瑛王殿下,玉清观里残余着的毒蛛和蛇蜕,全都搜出来了吗?”王福寿倏忽之间话锋一转,“千万记得,给这三人定罪,这紧要证据上,是半点也疏忽不得的。”   “大人放心,此案证据再不会疏漏下一丝一毫来的,断不会似当年大唐的杨文干谋反案一般惹人议论,”他说,“只是若此案当真是杜天恩在背后主使,断不会让两名当班值守知道,除非这两名当班值守本就是鸾皇教教众,可若这二人本是教众,又断不会让杜管家在支取银票时扣私印,因为这样极易败露自己身份,甚至牵连附近分舵教众,如此,二位当班值守和杜天恩之中,定有一方和鸾皇教无关,但是现在四人中只有杜天恩活着,此案内情,确是已经死无对证。”   “如此说来,这几个飞天玄女是非杀不可的了,不然汴梁城里日后还指不定要无辜暴死多少人命,”王福寿看似心中十分有些惊悚后怕,“因为就连她们自己也不知道此案内情究竟为何,若是今日为了杜天恩报仇,明日为了鸾皇教教众报仇,那当日和银票一案稍有牵涉之人,只怕是一个也别想活命,”他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