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依着柳淼所说的顺序依次发言。 汤乐环视四人,坚定说道:“我认为不该使用魂瓶。利用魂魄制作典器,已经是吾等修士的罪过,不应继续使用他人的性命来延续自己的生命。这个口子决不能开。” 索翠翠有些犹豫,但仍然表示不该使用魂瓶,说道:“我们不应该主动去伤害他人。说到底龚光耀的受伤并非我们造成的,但如果我们杀害了二十个无辜的人,那么罪行就在我们身上了。” 钟音说的又快又短,根本不想在此事上多做纠缠:“我觉得不该用。二十个人远胜一人。” 恒斌摇了摇头,摊了摊手说道:“你们三个都反对,到了这种地步我觉得我和柳淼也没必要说了。硬说的话,我赞成使用。一名一魄修士对于梁国的重要性,超过了二十个平民。” 柳淼赞同恒斌的话,但并非出于同一个理由:“二十人是胜过一人,但一个亲近的人对我而言,胜过二十个陌生的人。” “时间紧迫,多说无益。表决吧,左手为否,右手为是。”柳淼说罢,立刻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恒斌和汤乐几乎是同时分别举起了右手和左手,索翠翠则略犹豫了一息举起了左手。 在钟音还在思考四人各自的发言之际,四人就已经表决完了,刚刚好是平局。决定龚光耀性命的关键一票,就这样来到了钟音手上。 钟音低头,再度看了一眼陷入昏迷之中的龚光耀。这个爽朗的大个子,曾经教导自己武技的老师,历经磨折终于突破的新晋修士,大好的前程眼看着才刚刚开始。 投下“否”,那这一切都结束了。但是自己若投下“是”,结束的就是另外二十人的前程,甚至摧毁的是另外二十个家庭。梁国的死囚早就被做成魂瓶了,没办法替代。 最终,钟音缓缓举起了右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龚光耀的命运,并未就此决定。 “还有一件事。”钟音叫住了准备离去的众人,“是关于宋先生的事。” 兴化坊。 “我上好的织造彩缎啊!”陆七捧着一匹破破烂烂的丝绸嚎啕大哭,状若疯魔。准确地说,他手上捧着的是0.2+0.1+0.3+0.1+0.1+0.2匹。 很不幸,作为花匠的对门,陆七的布匹店是战斗的主战场。在经历过风刃切割、冰剑穿刺,融晶弹的轮番轰炸后,原本简朴中隐约透露出奢华的店面已经被还原为了一堆零散的木材,满屋珍贵的绸缎布匹都变成了百衲衣的极佳材料。 “该死的花匠,我**你个**。你**不知道换个地方打?【友好问候】【梁国方言】【历城传统谚语】……”陆七半躺在一片断垣旁,手中死死地抱着唯一完好的一匹布,口中不断地吐出污秽难听的词句。 这匹布还是他在战局刚开始的时候拼死抢下的,至于店里是一匹好的都没有了。 陆七骂累了,瘫在墙上,小心将布顶在头上,生怕一个不小心沾到了臭水沟里的污水。他放眼望去,瞅着大家的损失都差不多,但出了这条街,情况似乎好了不少。一想到自己的对家多半是秋毫无损,陆七顿时嚎啕大哭了起来:“贼老天,你们让我们怎么做生意,怎么养活娃娃哟!” 他哭着哭着就不在哭了,脸上不再有一丝表情,慢慢踱进屋,收拢了所有值钱的家伙。 ‘好在平时还收拢了一点银两。’陆七清点了一遍,总共是二十两银子,尽管碎了不少,但还是能勉强过得下去。 ‘罢、罢!就当再一次白手起家了!’哪怕人到中年,身上已有了几分暮气,陆七还是拿出了拼命的干劲。没办法,他身后还有家人,不拼一把,就只能那根绳子,让全家老小一起归西了。 但做出陆七这样选择的究竟是少数。 “诶,诶,诶!别做傻事啊!”蔡三七满头大汗,险之又险的拦下了一个想要跳井自杀的家伙。 在笼罩平福坊的幻境消失,那场诡异的灾难结束后,蔡三七率领着他的小伙伴们挨家挨户地敲着门,若是被骂了两句就敲下一家,若是没人答应就硬冲进去。 要是误闯进去,顶多是被骂一顿,这种事蔡三七也习惯了。 在这种蛮横而异常有效的模式下,蔡三七已经至少救了十来个想要通过各种方式自杀的家伙,拦下了两位自己不想活于是想要多拉几个人进地府的疯子。 那屋主人是个半老的男子,在想要自尽的过程被蔡三七中断之后,他本想继续操作,但缓过来的这么一口气,让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死亡的想法。他本想谢谢来帮忙的这人,却发现此人竟是有名的恶少年蔡三七,“谢”这一字犹豫了半天,竟无法吐出口。 等到他终于克服了心理障碍,蔡三七早已跑远了。 屋主人叹了口气,从凳子上缓步下地,笑自己还没有孩子看得清。死者已经死去,但生者还要生存。 此时,蔡三七正忙着敲下一家的门。其实,他的想法远没有屋主人想的那么复杂。 自从钟音来过平福坊之后,为了避免自己被那个恐怖的小道士盯上,蔡三七不得不“自愿”做了一些好事。 开始时乡邻们总是怀疑他的意图,觉得蔡三七是不是又想折腾人,瞎搞些恶作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渐渐明白,原来这家伙是真的浪子回头了。 尽管到了现在,误解蔡三七的人还是占了平福坊的多数,但从那些受过帮助的人那里,蔡三七找到了他一直想要得到,却一直难以得到的事物:尊敬。 他跟着张吉农一起鬼混,只想从那些总是看不起自己的乡邻们眼中看到尊敬,但只能看到畏惧和厌恶。于是蔡三七骗骗自己,说那不过是尊敬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直到近几日,他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尊敬。 ‘其实仔细想想,我还得谢谢那个小道士。’蔡三七暗想。但这种话他也只是想想而已,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请问,这是哪里?”听上去是个很熟悉的小孩。 蔡三七猛然回头,看到的是孤零零站在街上的王旭。 “这是平福坊,二一巷。”蔡三七和气地解释道。这个小孩的眼神初看很平静,细看又是那样的悲伤。他的家人中,大概有人在这次灾难中死去了吧。真希望他能鼓起勇气继续活下去啊。 王旭迷茫地点了点头,迈步向前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该走到哪里,他只知道自己得走下去。刚刚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像梦一般。 王旭只记得自己见到了钟音和那个戴眼镜的“先生”,听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先生就忽然杀了钟音,自己的头也开始痒了起来。 接下来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自己好像是在一片花海之中,然后又被烈焰包围,那火焰却不灼热,像太阳一样暖和。还有些零散的词句,什么“不要”“住手”之类的。 等到自己恢复清醒,王旭却希望自己仍活在梦里。他一醒来,就看见自己的父母和哥哥倒在自己的身旁,任凭自己怎么呼喊也叫不醒。 王旭拿来了正在烧的木炭,拿来了热水,试尽了一切他能用的手段,都是无济于事,他只能静静地看着他们的体温一点点降低。 “他们真的死了吗?”王旭小声地重复着这句话,直到他认清了这个事实。 他在世上的至亲,确实都已经死去了。 也许王旭应该哭一哭。 但他哭不出来。胸膛里好像什么都没有,空落落的。 要去报仇吗?可是仇似乎已经报完了。一切似乎都已经结束了。即使仇人站在自己面前,自己也什么也做不了。 好像也没什么活着的必要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值得自己牵挂的人,也没有想要实现的目标。和大家一起陷入长眠好像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对于这样废物的自己,这样应该是最好的归宿吧。 阴暗的思绪一点点爬上王旭的脑海。 他拼命地走着,走着,连王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想尽快摆脱这些可怕的念头。 直到一个熟悉的嗓音打破了王旭的状态:“呃……王旭?你怎么会……” 钟音站在澄海司外的街道上,死死地盯着王旭,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他确实大白天见到鬼了。 钟音可是亲眼看着王旭的魂魄中长出花来的!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旭日】的光辉立刻洞穿了王旭的魂魄,钟音看着这般结果,不死心,又重新扫了一遍。 站在这里的确实是王旭本人。活的,完整的王旭! 钟音眉头紧锁,不发一言,权衡着各种行动的利弊。反倒是王旭看到钟音,忽然激动起来,紧紧地抓住钟音的手,大声说道:“你先前说今天下午要教我本领的,对吧?要教我本领!”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这两天忙得要死,钟音都差点把这事忘了。而且现在恰好是下午。 “嗯,是的。不过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正忙,要不这样,稍等半个时辰,等我忙完了咱们就开始,好吗?”钟音正如此说着,忽看到汤乐匆匆忙忙进了澄海司,低声说了句“龚光耀有救了”。 ‘龚光耀有救了?’钟音大喜过望。有两全其美的方法那是再好不过了。 王旭对这个答案不算很满意,但还是勉强答应了。正当钟音正准备继续去勘察地脉情况的时候,王旭突然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睛,说道:“钟先生,你说的那些‘特殊的学识’,说的是仙术吧?要是能修仙,我是不是能打败造成今日灾难的恶人了?” 听闻此言,钟音一时语塞。他本来想要直接拒绝,但当他看到王旭的眼睛,看到那如海般的悲伤,钟音忽然有了种错觉,自己似乎在看着曾经的自己,有些话到了嘴边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他宽慰道:“那是当然!不过仙术学习也是需要根骨的。届时我会帮你查看一番的。”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钟音还是暗暗叹气。他知道王旭多半是没什么戏,若是有戏,早该被选上了。更别说达到宁赐这样的水平了。很可能是测完被消除相关记忆的结局。 地脉大阵并没有什么问题,该补的问题先前已经补完了。等钟音回到澄海司门口,王旭仍站在那里,位置没有挪过一丝一毫。 钟音走上前,柔声说道:“走吧。”他拉起王旭的手,一并走入了澄海司。接下来找索翠翠测一遍资质就行。 到了索翠翠那的药房,索翠翠正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休息,见有人来了,方才如鲤鱼打挺一般跳起来,兴高采烈地告诉钟音:“龚光耀的伤好了!你猜怎么着,柳淼忽然想到,被这样的灾难打击之后,定有人受不了自尽,就让汤乐前后跑了一趟,收齐了该要的魂魄。” “那样……也挺好。”钟音笑了笑,将王旭推到索翠翠面前,“嗯,对了,索姐姐,我刚才发现了一位颇有天赋的少年,还得麻烦你帮忙测一下资质。” 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是再好不过了。 王旭急吼吼地走到索翠翠面前,站定。索翠翠微笑着说:“没关系,放松站。不用你做什么,整个过程很快就结束了。” 她身上的【知人】登时发出了柔和的橙光,笼罩了王旭全身,王旭感觉好似处在温泉之中。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索翠翠收起【知人】,却没有立即报出结果,而是望向钟音:“小钟音,你是从哪里发掘出这样一位大天才?” 钟音心里有些嘀咕,说道:“怎么了,索姐姐?难道说他的天赋很差吗?” “不。”索翠翠立即否认道,“他的天赋很好。问题就在于此。他的天赋,足以和你媲美!” “那不是好事吗?”钟音没听懂索翠翠的逻辑。而一旁的王旭听索翠翠夸自己天赋高,难以抑制心中的喜悦,连挥了几下拳头。 “是好事。”索翠翠眉头紧锁,“但好的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