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音舞圆双刀,如同黑旋风般冲入怪物群中。刀刃如同切豆腐一般轻松的切开了怪物的血肉,只有它们的骨头能给钟音造成一点点的阻碍。 但也只有一点点而已。 片刻之后,地上就躺满了被切成两段乃至于三段的怪物。但几乎在倒下的一瞬间,这些怪物们又都恢复了原状,仅仅是颅中蓝色的魂火稍稍暗淡了一些。 而在黑暗中,更多这样的怪物包围了过来。 “停手吧,钟音。现在向后走,你就能出去。这对我们都有好处。”宋明轩疲惫的声音在幻境中回荡。对于不过开窍境的他,操纵上千的魂魄实在是过于吃力了。 钟音随手将双刀掷上天空,在到达顶点的时候就变成了四柄,等到重新落下来就变成了八柄。青绿色的藤蔓缠绕上了钟音全身,时隔多日,“入魔态”再度开启! 这一次,一并提升的还有【司命】。 先前,钟音还以为【司命】并非是能直接在战斗中派上用场的典器。 他想错了。 现在,在钟音的视野中,每一只怪物身上都能看到无数命运的走向。有的是被钟音横着劈成了两半,有的是被钟音竖着劈成了两半,有的侥幸在钟音的甲胄上挠了一把,然后被钟音斜着劈成了两半。还有极少数未来,是它们真正给钟音造成了伤害。 但在【司命】的操纵之下,只剩下了一种未来:它们被钟音尽数斩灭的未来! 八柄刀刃在怪物群中穿入穿出,每一刀都造成了理论上的最大伤害,无数的斩击相结合,变成了世界上最为精确的舞蹈,杀戮本身成为了艺术。 钟音运用典器恰如行云流水,圆转如意。这是他此前从未达到过的境界。 怪物们被斩开,复活,然后被再一次斩开,直到它们化成了再也起不来的枯骨。 这就是钟音对宋明轩的回答。在把这个混账的四肢斩断,切成和受难民众等数的肉片之前,他绝不会停下一步! 钟音跨过怪兽们留下的枯骨,大步向前。他懒得数自己杀了多少了。几百?上千?这不重要。要是还有什么怪物,杀就完事了。 远处的亮光,一步步近了。 ………… 自古以来,试图搬山者不是具有神力的仙神,就是不自量力的疯子。即便是那个广为流传的故事,最后也是靠着神灵的力量移走了大山。 而现在,龚光耀面对着的就是这样的一座大山。它的土壤是死者的血肉,它的草木是扭曲的笑脸。 龚光耀拼命仰着头,才能看见山的顶峰。自己的双锤面对群山就像是蚂蚁对着大树挥舞着前颚,砸上去只能造成几个不痛不痒的伤口。 好在肉山的攻击分外温和,不过是轻柔地挥舞着触须。龚光耀暂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肉山上的那一张张脸笑着,触手轻轻地挥舞,仿佛是在和钟音打招呼,抑或是在热情地邀请钟音加入它们无尽的狂欢。 “放下武器吧” “这里,很温暖” “留在这里” “陪我们玩嘛” 肉山低声的呓语被【谛听】放大,被龚光耀听得清清楚楚。 “哼。”龚光耀懒得理会这些把戏,专心思考着当下的处境。 现在摆在龚光耀面前的有两个选择:登上肉山,或者是挖穿肉山。这片肉山牢牢地将宋明轩所处的位置包了起来,不存在绕开的可能。 【化龙】的光芒发挥到极致,牢牢地将他的全身包裹。强忍着恶心,龚光耀选择了第一条路。他一脚踩在肉山上,脚掌传来了滑腻的古怪感觉。 黑色的鳞片甫一与肉山接触,肉山相应的位置就开始变焦,发出了“滋滋”的响声。这让龚光耀想到了烤肉。更糟糕的是,真的传来了烤肉的香味。 这种场面好比你去一家菜店点了笼香喷喷的肉包,一口咬下去却吃到了人的手指,还是腐烂变质的手指。可以想见,在未来的很多天中,龚光耀都不会再碰这种食物了。 四周的笑脸扭曲变形,在光芒下哀嚎着。 “解脱……我们要解脱” “放过我们……” 龚光耀没有理会这些东西,只是冷静地考虑自己的消耗。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若是全力将【化龙】的力量集中在脚底一片,勉勉强强能走过肉山。 这是危险的举措。如此,龚光耀的其他部位就处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但龚光耀没有其他选择。难不成像宋明轩说的那样待在原地,等其他人把事办完? 一步,又一步。龚光耀缓缓朝着山巅爬去。 愈到高处,温度愈是下降。在这里,高度的效应比外界强了百倍不止。等到半山腰的时候,寒风凛冽,犹如身处严冬。 肉山几乎没有阻碍龚光耀前进,但【化龙】的消耗还是超出了龚光耀的预料。在黑暗中,龚光耀错误地估计了山头的高度。 现在是真的上不去也下不来了。 现实中的自己,不也处于这样的窘境吗?在旁人眼里是能承载九件典器的天才,但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和那些真正的天才有多么大的差距。 得加快脚步了。”龚光耀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袋,全力奔行上山。该死的肉山又黏又滑,极难保持平衡。即便有【燕飞】的辅助,龚光耀还是左摇右晃,如同被推来推去的不倒翁。 “应该赶得上!”龚光耀冲上山头,目测了一下下山的距离,面露喜色。自己的精神消耗,似乎没有那么大。 当龚光耀准备下山的那一瞬间,血肉骤然间翻涌,无数的长触手从肉山上飞快地长出,挥向龚光耀! 好一个瓮中捉鳖之计!”这座肉山龚光耀原以为是无智的低劣生物,没想到竟有着这样的智慧,趁着自己登顶的时候再攻击。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研究这只生物的构造的好时机。 如今后退已经不可能,唯有向前! 龚光耀发足狂奔,数件典器都被他催动到了极致。【谛听】全力捕捉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触手的诡计,【燕飞】和【神勇】帮助他在攻击的间隙穿行。至于可怜的【化龙】已经拼了小命,阻遏其到达第三阶段的壁障隐隐松动。 趁着登山之际,龚光耀反手朝着下方纠缠的血肉掷出了一个油皮纸包,纸包一瞬间就被血肉吞没,油皮纸在刹那间被蚀穿,里面灰黑色的药粉撒了出来。凡是接触到药粉的血肉,都迅速化成了黄色的液体。 “索姐给的化尸水当真好用。”龚光耀扭头看了一眼效果,继续向上登去。这可不是寻常药粉,只要有一小撮这样的药粉,无论是一具尸体还是成百上千的血肉,只要它们相互连接,就都会化成水。 这药粉炼制甚是不易,给龚光耀的只有这么一小包。而且自己也在山上,扔出这玩意说不好就同归于尽了。他本来打算留着等会儿再用,以备不时之需。但眼下已经是不得不用的关头了。 许是龚光耀的错觉,那一张张人脸被蚀穿之前,竟露出了绝望和祈求的神色。这样的怪物也会害怕吗?可惜龚光耀不是怪物,没法得知它(它们?)内心的想法。 眼见得血肉不断被药粉腐蚀,肉山骤然如大海般波动,龚光耀脚下的血肉瞬间被全数挪走,紧接着,成倍的触手在龚光耀上空交缠,转瞬间形成了一个大笼子,封死了龚光耀所有腾挪的空间。 “我警告过你了,龚光耀。像你这样的废物,留在原地不好吗?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宋明轩冷冷地说。 ‘果然无论选择走哪样的道路,这家伙的言语还是一样冰冷啊。’龚光耀拼命撞击着触手,试图撕开一条生路,但他越是挣扎,这些触手交织的越密。 而此时,药粉已经距离这个牢笼,只剩下不到一丈了。 “这下是把自己坑到了。要是在山脚下扔出药粉,也不会如此狼狈。”龚光耀暗自思忖。但当时自己怎么会料到只有一座肉山? 触手们温柔地伸向龚光耀,似要将他紧紧拥抱。宋明轩无情地嘲讽道:“反正你也快要死了,葬在这里还有这么多张脸陪着你。看在同僚的份上,我可以给你额外写一篇悼词。” 龚光耀声音沉闷:“是啊,我快要死了。我是个庸才,和你没法比。若不是留学的时候受了那样的打击,你应该是前途无量的吧?到了今天,起码也是二魄了。而我这种蠢货,没人打击我,拼了老命,炼魄还是可望而不可即。” “但是你知道吗宋明轩,就算是溪水里的鲤鱼,也总想去越一越龙门,想要看看,只有龙才能看到的风采啊!” 漫天的银针从锤头暴射而出,像是逆流的雨。形成牢笼的触手一瞬间千疮百孔。单凭着并不能切断触手。 但这已经足够了。 在药粉开始腐蚀牢笼的那一刹那,蛟龙升天。 黑色的巨龙飞过山的最高点,俯视着曾经束缚自己的大地。 当真是劈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崭新的第一魄,悄然出现在龚光耀的双足。如果索翠翠看到的话,定然说这是“甲上”的一魄。 龚光耀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尝试着凝魄,这几年来他已经尝试了不下二十次。哪怕这仅仅是钟音的起点,但却象征着突破了属于龚光耀的极限。 今日,那条小鲤鱼,终于越过龙门了。 ………… “回去吧,这对我们都好。相信我。”对宋明轩的话语,索翠翠毫不理会,径直向前。接着,她就面前一黑。 莺莺燕燕的娇声软语,唤醒了索翠翠。 望着四周的繁缛的装饰,昳丽的彩绘,索翠翠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回来了,那该死的地方又回来了。 她连忙提醒自己这些都是幻境,不是真的,这一切都不会伤害到她。但当老妈妈掀开珠帘,大声喊着自己的花名——云莲的时候,索翠翠下意识地激发了所有典器。 现在自己强大了,真切地将力量抓在自己手里了,不用再受那些恶心的家伙操纵了。索翠翠轻轻一抬手,就将老妈子切成了碎片。 但转瞬间,老妈子凤官就恢复了原样,堆上了虚伪的笑容,说道:“哎呀,咱家的云莲可别要耍小脾气了,今日可是个大日子,柳家的家主柳大人可是赏了我们楼的脸。我说云莲,柳家家主年富力强,要是被他看上了,哪怕是做个小妾,不比在这里强得多?” 是了。索翠翠想起来了这一天。那天柳传峰罕见地屈尊来到翠香楼,要看这里的花魁们跳舞吟诗。她当时真的天真地以为,要是被柳传峰看上了能有什么好运,于是将最能出风头的机会让给了自己的好姐妹香莲。 那一夜,香莲把所有人都比下来了,甚至柳传峰听到她唱的歌,都轻声赞赏了一句:“此曲只应天上有。” 接下来就是赎身,凤官用小轿将香莲送进了柳家的侧门,虽说只是小妾,至少也是脱离了翠香楼这片泥潭。香莲觉得抢了云莲的机会,离开的时候连声地说对不起。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索翠翠想起来了,当时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哈哈,这样你在柳家相夫教子,曲艺是远远赶不上我了!” 在此之后就全是悲剧。香莲在柳家初时还过得不错,甚至还受到柳传峰的呵护,两个月就有了身孕。却没承想,眼看着香莲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正房的夏氏不知听了哪个方士胡诌,说香莲怀的是个大胖小子,将来必是一等一的修行天才,甚至将继承柳家的家主之位。 某种意义上说,这方士算得相当准,只是说错了性别。 夏氏本来当个笑话听,但一日凌晨日出之时,竟有一抹紫气钻入了香莲的肚子,在场的七八个仆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下可了不得。更糟的是,那一日,柳传峰不在。 夏氏当机立断,在场的仆人,识字的灭口,其余的斩了舌头。而香莲此时怀着九月半的孩子,能跑到哪里去?只能在死前苦苦哀求,要保住自己孩子一条性命。 夏氏自然不会杀死这个孩子。有如此神异之象,必然不凡。此时柳传峰已不过问香莲三四月了,夏氏打算等到足月,抱走孩子认成自己的,再杀了香莲,如此就是两全其美。 于是柳淼在世上看到的第一幅景象,就是自己母亲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