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钟音去新屋里一趟,大致列出了采购清单,找熟知价格的恒斌核算了一遍,零零总总要十两银子,再怎么消减也没法,只好暂时作罢。看来钟音还得在澄海司住上一阵子。 这几趟跑下来,已经到了晚上,钟音回澄海司继续把《魂魄的结构》往下看去,然后睡下。荒原上继续派代行者序列清扫,炼心往后走了一段剧情,就结束了。 当夜的数位历城居民,在香甜的梦中,梦到了一朵待放的花苞。 次日的情景大致和之前相仿。钟音上午和恒斌照料典器,下午则被他拉着走街串巷。管理典器没有整天的休假,但每三天能休两个半天。晚上看看书,睡觉,过一次剧情。 如此过了六天,一切都如往常一样运转,春日的历城平静而和谐。这也是历城平日的场景,发生的多是些小故事,江南的日子平淡而温暖。 越来越多的历城居民都做了一夜好梦,梦到了一朵美丽的花,又在梦醒之后了无痕迹,只是感觉睡了一个饱觉。 钟音则是对历城的街巷越来越熟悉。之前还需仗着行人交谈收集信息才能不迷路,被恒斌天天拉着街上跑,现在他已经像熟悉自己的住处一样熟悉历城了。 这一日的下半天,钟音正在平福坊的街上随着心意乱走。走来走去,无意中竟走过了自己置房的那条街。 “搬进去还要好些时日呢,也不急着多看这么几眼。”钟音任自己的念头随意飘荡,一会儿想着书本上的知识,一会儿又想着该怎样装饰住处。 “嗖!”一枚小小的弩箭突然从对街的房门射出,钟音吃了一惊,硬生生顿住脚步,看着那枚弩箭擦着衣角飞过,在将要飞到对门的时候无力坠地。 钟音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这枚木制的小弩箭。这分明是孩童的玩具。只是不知道是自己做的还是家长做的。难怪刚才【谛听】听到王家木匠铺的门边蹲着他家的次子王旭,想来发弩箭的就是此人了。 说是孩童,其实王旭和钟音一样大。只是钟音自觉自己加入了澄海司,又懂了许多知识,已经不算小孩子了,才会把比自己年幼的人想成孩子。 王家的门蓦地打开,王旭拿着弩机,急吼吼地奔出,一路跑到钟音的面前:“呼……呼……你没有事吧?啊,我的木箭!”王旭看着钟音手中的弩箭,弩箭的箭头已经在街沿的石头上磕坏了。但勉勉强强还能接着用。 “你是哪里来的家伙?”王旭看向钟音,不客气地问道,“我就是这片街上的老大,所有的孩子我都认得面熟,都是我的朋友。我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还是迷路迷到这里的?” “啊,我是钟音。”钟音将弩箭递给王旭,简要地介绍了一下自己,“我家马上就要搬到这里来,先偷跑来看看。” “是吗?”王旭没多少疑心,伸手把钟音拉近了些,钟音也没抵抗,“那今后我就罩着你了!有什么事就和老大我说,能办的我一定帮忙!不能办,我也帮你想办法!” “那就这么说定了!”钟音笑着答应道。谁罩着谁,这还说不定呢。 王旭伸出手,对钟音比了个手势:“拉钩!男子汉大丈夫,拉完勾说过的话就算数了!” 拉完勾后,钟音指着王旭手中的小弩机,问道:“这是你做的吗?” “那当然!”王旭豪爽地将弩机递到了钟音手里,“全是我做的。不是瞎说,我的手艺可行啦!什么刨啊……嗯还有那啥那啥和那啥啥,我都可会了!” 钟音将弩机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大声地称赞了一遍王旭,直夸得王旭心花怒放。其实这弩机做工不甚精湛,但以王旭的年纪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真不知道他怎么翻出来的上古图纸。 也正因为做工不行,王旭才会将箭射出了门。和他想射的方向偏的相当远。射程也不过十余步。 听得连设计都是王旭根据父亲两三言的描述整出来的,钟音更是欣喜。在机械方面,王旭可以说是很有天资。给他合适的机会,未来定会有很大发展。 虽然解决魂瓶的事八字没有一撇,但先物色物色人才总是没错的。 恰在二人相谈甚欢之际,钟音的【谛听】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心跳声。略一思考,他立刻明白了那是谁。原来是那个打头阵的恶少年。 钟音微微一笑。这几日不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改过。只是王旭在侧,不太方便动手。 那恶少年有名有姓,唤作蔡三七。生在三月七,于是他娘就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名字。此时望见了小道士,蔡三七想要上前攀认,讨个饶,但又想起小道士说过不要声张,这条街上不说人来人往,三两行人还是有的,实在是不方便,但又不敢直接走过去,一时间进退两难。 正当蔡三七手足无措之际,王旭眼角余光忽然瞟见了这位爷,赶忙低声和钟音说道:“要不你先到我家坐一坐?蔡三七来了,你新来不知道,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流氓,在张记仇手下混的,说不定他要找我们事做。大人来了,他就得收敛一点。” 钟音稍稍回头望了蔡三七一眼,不做回答。 坏了,坏了!蔡三七顿时汗如雨下。在听到王旭那番话的时候,他就暗道事情不好。现在事情简直是糟透了!这下子,那位小道士一定要以为自己不听警告,又在胡作非为,惹得邻里不快。 那种地狱般的声音,蔡三七是再也不想听一遍了。 躲也躲不过去,为了避免闹出什么自己无法承受地后果,蔡三七硬着头皮往前走,把自己上上下下的衣兜翻了一遍,试图找到点能充当礼物的东西。 “你,别过来!”王旭翻出弩箭,望山对准蔡三七,右手按在扳机上,整个人闪在了钟音前面。“再往前走一步,小爷我可就要按下去了!”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蔡三七赔着笑脸,半举着双手一步步走来。“对于王老大的名声,三七是早就如……如雷贯耳的,怎么敢多做些什么。” “嗯?”王旭心中有些疑惑,手从扳机上挪开了。自己当真有这么大的名头? 蔡三七恭恭敬敬地将几个铜板塞到了王旭的右手中,右手轻轻擦了一把汗,小心说道:“今天遇着王老大有些仓促,三七没带什么东西,不过是几个铜板,权当给两位买点糖吃。王老大,你是懂我的。我曾经没得选择,现在我只想做一个好人。前天我还在帮吴阿婆搬东西呢!” 王旭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就将铜板往身上一塞,挺直腰板,颇有几分老大气质地答道:“行了,以后别给铜板了。你都喊我老大了,那我肯定要罩着你,怎么能拿你东西?今天就当你改邪归正的证明。” 钟音稍稍点头,以示赞成。 “多谢老大!”蔡三七见钟音点头,喜出望外,脚步顿时轻快了几分,迅速向前走去,远远离开了。 “奇怪。”王旭看了一眼钟音,心里很是不解,“今天怎么蔡三七这人对我这么恭敬?难道说自己真的涨了威风?怪事。不管了,买糖去!” 想到买糖,王旭心下大喜,拉着钟音就要请他客,一起吃糖。想到蔡三七的表现,钟音想忍住又实在忍不住,只是浅笑。 二人闲逛了一个下午,王旭全无防备。钟音趁机将王家的情况扒了个干净。待王旭一一将自己的经历道出,钟音爱才之心更甚,有心想要让王旭多了解些知识,更好地发挥他的才能。 落日将层层的云染上了壮丽的红霞。不知不觉,天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云了。 待到临别的时候,王旭忽地提起了先前蔡三七的事。最初的高兴劲过去之后,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蔡三七的尊重绝不是对他的。 “钟音,你的父亲是不是很厉害?连蔡三七那样的人都恭恭敬敬。”王旭微微抬眼看向钟音,一边说一边瞧着他的表情。 我的父亲厉不厉害?钟音揣摩了一下回答,最终说道:“蔡三七对我恭敬,与我的父亲无关。他是被我的学识所震慑了。” 说到自己的学识,钟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略略有些尴尬。这是一个双重的谎言,蔡三七的恭敬非是因为他的学识,他的学识也没有多少。但钟音欲要让王旭想学知识,于是撒了这么一个小谎。 听闻此言,王旭有些犯迷糊。说起他认识的学识比较多的人,就只有平福坊的那几位酸腐秀才了。他可没见邻里给这些人多少尊重。难道说钟音的学识远胜于此? 钟音见王旭一时不答话,心下着急,连忙开口道:“这些学问可不同于寻常学问。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啊!第一节先免费,怎么样?” 若是钟音说全然免费,那王旭自会有些怀疑。但他说只第一节免费,一来没有尝试的成本,二来王旭感觉钟音似乎笃定能将他引过去,这种自信让他想试一试。 “好啊!那钟音,咱们啥时候开始?”王旭一口答应了。 “那就后天吧,后天下午!”钟音定了时间。明天他要保养一天的典器,腾不出时间,况且也需要些时日备一备第一课。 “一言为定!”王旭干脆地说,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就此道别。 次日上午,钟音抱着自己的一大摞问题,敲了敲书库的门。几日加班加点,最开始的几本书钟音已经学了三本,大部分是理解了,但其中尚有许多关键之处难以贯通。正好有宋明轩这位好老师,不问白不问。 “嗯?宋明轩不在?”钟音敲了几下,等待了片刻,却是毫无反应。 “真是难得,他居然从书库里出来了。”钟音直接打开了书库的门,他本来就有这个权限,敲门只是为了礼貌而已。 既然宋明轩不在,那就先拿好接下来要看的几本书吧。钟音如是想着,往书库里走去,却看到宋明轩正趴在书案上睡觉。 ‘啊呀,怎么忘了!’钟音一拍脑袋,方想起近日宋明轩一直在夜间巡查,大白天的补觉实属正常。钟音立刻放轻脚步,迅速取好了自己想要的书,就准备悄声退出书库。 鬼使神差地,钟音不由地多看了宋明轩书案一眼。这一看,就让他的目光再也无法转开了。那书案上放着的一摞摞的纸,赫然是操纵他人魂魄的符咒!单是钟音所看到的,就足以役使数百人的魂魄。 ‘宋明轩想要干什么?’钟音大惊失色,仔仔细细地记住了书案上的每一件物品摆放,方才后撤几步,退出了书库。 ‘此事必定另有隐情。’钟音暗道。他不相信宋明轩会是这样的人。但是说真的,他真的了解宋明轩吗?说到底,自己和宋明轩相识也不过几天而已。 ‘与其在这胡思乱想,不如下午找宋明轩问个明白。’钟音下了决断,却听到楼上一阵匆乱的脚步声传过,连忙上楼去看看情况。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文吏忽然发了疯,在空地上跳来跳去,哈哈大笑,力气也变得异乎寻常的大,两三个壮小伙都制他不住。等到众人合力将他制服,这老吏员突然仰天长啸,接着面孔顿时僵住了,瞬间没了气。 “这是怎么了?”钟音看向赶来的龚光耀。 “被【喜荣华】侵蚀了。”龚光耀满不在乎地说,“常有的事,普通人在这里干的时间越久,越是容易受到【喜荣华】的侵蚀。本来按规定是每人只能干三年,但总有人贪图工资留下来。这也能帮我们节约点魂瓶。” 文吏们很快将现场打扫干净了,接下来就是该通知家属的通知家属,该工作的工作,也就新人有些害怕,大多数老文职已经习惯了。也许下一个就是自己。 钟音叹了一口气,继续自己的典器保养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