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夫大步踩过鸿鹏飞的血泊。 先离开案发现场,然后迅速处理接下来的事。 这样也挺好,虽然自己引起了注意,但也是一种不错的展开。 樵夫暗道自己先前做的太隐蔽了,让鸿家的几人在表面上死的太痛快,以至于毫无威慑力,那个小儿子还敢接着来。 不能这样了。只有血淋淋的恐怖,最残暴的手段,才能让这些家伙们不会再犯! 至于在这之后怎么办,樵夫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但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结束了,一个人拦在了他的面前。这个人不是那两个巡捕,也不是台山镇的保长。他是樵夫的朋友,那个木雕店的老师傅。 老头子站在樵夫的面前,一手拿着凿子,一手拿着小斧。尽管老木雕师谈不上垂垂老矣,但樵夫轻轻松松就能解决掉他。 但樵夫不能杀他。他又没有把握在不伤到他的情况下把他放到,奔走的步伐不由得硬生生止住,犹如利斧截断了树干。 “麻烦让一让。” “你不能走。”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在听到对方话语的时候又不约而同地住嘴。 镇民们明哲保身地躲在了远处,少数胆子大的则赶紧跑往胡家等地,让镇长他们过来帮忙。仍带着冬天冷意的春风吹过街道,依旧化不开两人间几乎凝滞的空气。 ………… 钟音继续演练着道术。 在重现另一本名叫《恒日》,以【旭日】为核心典器,【枯木逢春】为辅助典器的道术又完全失败之后,钟音走出了房间,以此略略平息波涛汹涌的心绪。 “只是又一次失败而已。”钟音告诫着自己。 按照宋明轩所言,要是自己推演上这么点时间就能变式成功,掌握道术,那当真是举世瞩目,青史留名的绝顶天才。看尽一切历史,能够做到的也只有一人。 只是钟音之前一直被澄海司的人当成天才看待,才有些微微的失落。 人总是会被越捧越高的。钟音回想起宋明轩这句话,不禁摇了摇头。在他开始练习下一门道术的时候,宋明轩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当时觉得没头没尾,现在想想真是一针见血。若是自己没有那样的预期,也不会感到分毫失落。 宋明轩当真是样样看得透啊。只是有时候看得太透了。 片刻之后钟音就调理好了心情,正准备回去继续和这几门道术死磕到底的时候,匆匆的脚步声忽然向着他和宋明轩住的这处偏院而来。 “不会又死人了吧?”钟音心头一紧,即使到目前为止樵夫杀得都是血债累累的恶人,但越来越快的杀人频率不免让他有些紧张。 来的多半不是仆人。至于为什么不是仆人……哪个仆人敢踏出如此放肆的脚步? 钟音转身望去,原来是鸿鹏飞。他表情镇定,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事发生。 走到钟音跟前,鸿鹏飞平静地说:“我的哥哥鸿鹏万死了。现在我是鸿家唯一的男丁了。一并死去的还有我们家的打手。到现在为止,已经死去了十五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鸿鹏飞极其冷静,就像是讲得完全不是自己家的事一样。 未等到钟音想好该怎么回应,鸿鹏飞的下一句话再度出乎他的意料:“我想要加入你们。无论代价是什么。” “文职的岗位自然是可以的。”宋明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澄海司日常工作运转,大约是修士数量一倍半的文职功不可没。 “文职能得到超凡力量吗?”鸿鹏飞问。 “不能。”宋明轩和钟音一前一后给出了回答。 “那怎么样能得到你们这样的力量?” “力量不是万能的。”宋明轩答道,瞥了一眼钟音,“不然也不至于这个小案子也查了这么久。” 钟音只当没看见这个眼神。 “但没有力量是万万不能的。”鸿鹏飞挺直腰板,认真说道,“如果我也拥有这样的力量,这个凶犯,或者是这些凶犯,怎敢在我家耀武扬威?” “加入澄海司不靠申请。”宋明轩说,“每三年有两次,我们把它叫做春闱和秋闱,和苪国的科举考试同名。这个时候我司专门负责审查是否有资格的修士会在所有管辖地带,检验是否存在满足要求的人。我们在当年就会把有天赋的人带回司内,接受培训之后,他就可以获得力量了。” “个别天才可以例外。不过这种人显然和你没什么关系。” “其中春闱主要在各大城镇,秋闱是在城镇下面的小村子。只要不是你倒霉到春闱的时候跑去小村子,秋闱的时候跑去城镇,刚刚巧错开,并且年年如此,你的天赋必然会被注意到。” “据我所知,这个天赋筛查,恰好是前年。也许你耐心等到明年,文曲星或是别的什么星官会垂青你,让你的天赋显露?就算没有,你也可以再等三年,三年又三年嘛。” “那就是说,我没法靠着自己的努力获得力量?”鸿鹏飞抓住了重点。 “虽然说是天赋,”宋明轩似笑非笑,“你也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改善嘛。就像是家世一样,有的人出身就是骡羊,有的人出生就在洛阳,只要你足够努力,白手起家也能跻身自由邦家财万贯的富豪之列。” 洛阳、长安,乃是棠王朝的东西二都,现在后者成为废墟,前者则成为了中立城市,不属于任何一个诸侯国。 钟音在一旁听着,宋明轩明显强调了“白手起家”四字,大概在讽刺鸿凡的“白手起家”的故事。 鸿鹏飞涨红了脸,脸上青筋条条绽出,愤怒地说:“你怎能凭着自己有着天赋,站在高位,就说出这样不痛不痒的话来?像你这样的混账,简直就是****,我****” 鸿鹏飞的话说到一半就掺入了杂音:迅速冲来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边听着鸿鹏飞的慷慨陈词,钟音边看向冲来的两名仆役。 二人俱是神色慌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当头的那位跑进小院,看见鸿鹏飞的那一刹那,本欲说出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活似见了鬼。 对他而言就是真的见了鬼。 “贵……贵客,啊不巡官大人,这……这这……” 后来的一位稍微缓了缓,总算把话给说完整了。原来只不过是一名樵夫当街杀了鸿鹏飞而已。 一名樵夫。钟音听仆役描述了一下相貌,立刻就明白了是哪位。 杀了鸿鹏飞。那么现在站在这里的,是真鸿鹏飞还是假鸿鹏飞? “假的。”宋明轩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直到现在你都没有看出来,钟音,我想我也没必要藏着这个答案了。” 尽管【旭日】不是单项最强的目型典器,但绝对是功能最全面的。【旭日】照彻之下,钟音洞悉了鸿鹏飞皮囊下的本质。 “你是怎么判断出来他是假的?”钟音问道。从对话来讲,鸿鹏飞说的都是在他的境地会说出来的话。 “我把每一个靠近我的人都会用【书虫】扫一遍。”宋明轩冷淡地答道。“笨了点,但管用。即使台山镇外,我也是这么做的。” “有必要吗?”钟音问。这几乎相当于无时无刻不在使用典器了,对于精神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有必要。如果你不想哪一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话。习惯就好了。当初鸿鹏万那茬发现后,你就该提高警惕了。”宋明轩随手飞出数片书页,刹那间将鸿鹏飞的幻影切成了数块,此后幻影就如前一样化作黑烟消散了。“连续出现这样的情况,看来那家伙快失控了。” 宋明轩抓住钟音,双腿展出了黑色羽翼。正是赶路的不二之选,【燕飞】。 钟音亦是顺势启动了【燕飞】和宋明轩离开小院。至于那些仆役会不会多说些什么,现在已经顾不得了。 “难怪当时樵夫的状态很不对劲。”钟音回想之前的情景,有些懊悔没能早早阻止。那分明是入魔第一个阶段的征兆。 “不对。”宋明轩喃喃自语,“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钟音一时没跟上宋明轩的思路。苦思片刻后,他明白了宋明轩的意思。 宋明轩觉得樵夫入魔太快了。因为学会道术的时候,樵夫绝对不可能处于入魔一阶段的先兆期。那么推算来,至多一个月,樵夫就完成了从先兆期过渡到了典器失控期。实际时间只会更短。 这太快了。能够承载住四件典器并成功学会道术,说明樵夫还是具有一定天赋的,否则他将在融入典器的那一瞬间就失控,而不是等到现在。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灵感从钟音脑中一掠而过,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台山上肯定有典器。不可能所有的传闻都是空穴来风。而樵夫作为和台山打交道最多的人,他极有可能因为机缘巧合或者是有意探索,最终发现了某一处传承。 但遗憾的是,留下传承的人不是好人。他的目的是为了将自己的生命延续下去,而不是福泽某位毫无血缘关系的后人! 而樵夫,很不幸的就是这个牺牲品。可惜了他的理想。 当钟音想到这个猜想的时候,他和宋明轩也赶到了事发现场。他们没有看见血泊和尸体,只有一根翠绿而高大的台山木矗立在街中,树干三人都难以抱住。 一簇一簇美丽妖艳的花朵在街道上绽放,像是黄泉两侧的彼岸花。在春风中,繁华轻轻地摇摆,像是在欢迎二人的到来。 他们来迟了。 让我们将时间略略往回拨一点。 老雕刻师勇敢地站在自己曾经的朋友面前,努力地挺直腰板以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渺小。 “你想干什么,再杀一个人吗?”他质问着樵夫。 “杀这些恶人,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樵夫不明白老雕刻师今天怎么会这样见义勇为,莫名为一个不相干的,甚至可以说是关系不好的人拦在自己面前。 “你还有计划?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疯子?”老雕刻师痛心疾首。“你的斧子不是用来砍树的吗?为什么要拿他来砍人?” “我根本不想杀他!我也不想杀人!如果靠着嘴皮子能让鸿家那帮家伙烧了债券,或者是让胡家把他们的金银给吐出来,我情愿磨上几个月的嘴皮子!” “可是能吗?不能!我不聪明,没读过书,只会用最笨也最容易想到的方法去解决问题?”樵夫对着老友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原因,也想知道他的原因,“你呢?为什么要为了鸿家的孩子挡在我的面前?你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的心中有些不解与隐隐的愤恨。 老雕刻师沉思数息,方才答道:“你在意他是鸿家的孩子。我只知道他是个孩子,他还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不错,他可能不算好人,但无论如何他都罪不至死。” “今天你杀死了一个罪不至死的人,也许哪一天你将杀死一个无辜的人,仅仅因为他身上流着不净的血。” “作为你的好友,我不希望你走到那一步。你走可以,但请把斧子留下。” “胡说八道。”樵夫的手微微发抖,“我没有做错什么!而且,我不能放下斧子。即使放下了斧子,我也不会停止!非得把贪官污吏都杀坏,才能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说道急处,樵夫不自觉地引了两句唱词。 连老友都在反对他。孤独感慢慢充满了樵夫的心。他心里最后剩下的一点柔软缓缓地变成了像钢铁那样坚硬的东西。 “那我不能让。”老雕刻师握住了手中的工具。他明白自己不可能拦住樵夫。 “不要这样。我不想……”樵夫几乎是恳求了,最后的话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不要在这个时候啊。樵夫感觉自己很累,很累,快要撑不住了。 “不。”樵夫听见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他感到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崩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