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宋明轩辩论的时候,钟音也没忘了观察。从痕迹上看确实是自杀,宋明轩也确定了各人身上都没有由他人造成的新伤。也无怪凡人们会认为这是因为天谴造成的。 当然,说是四人集体良心发现,痛悔前非,决定以死赎罪也是一种解释。 本来钟音打算翻翻自己记录的典器名录,观察凶手可能使用了哪些典器,但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这个打算了。凶手是谁现在暂时不重要了。 他决定径直去访问镇长,求购台山木心,完成恒斌的任务,接下来先好好思考自己的抉择。顺便还能为凶手拖一拖时间。 台山镇镇长的家坐落在小镇的北边,房屋背后就是著名的台山。时不时可以看到一位樵夫从山上背着木材下来,抑或是拿着斧头和背篓上山去。 镇长的院落前有一棵大槐树,这也是镇民平时议事的地方,充当了公堂的作用。钟音和宋明轩向门房递了名刺,不多时就被镇长胡汉三亲自迎了进去。 胡家家大院大,比鸿家的奢华更多了一分贵气。 绕过门口的影壁,胡汉三在前,钟音和宋明轩在后,三人缓步迈入庭中。未到正房中,钟音就清晰地听见了堂上哗哗地翻书声,翻书者似乎极为心急,书页声哗哗而响。 “真是不好意思,方才鸿家二少光临敝舍,小老儿正忙着将台山镇的地方志搬给他,以至于怠慢了官差。”胡汉三在堂前停步,满脸的皱纹皱了起来。他年龄怕有六十七十了,但依然是红光满面,精神矍铄。 “哪里哪里。”钟音和胡汉三打着哈哈,明白了堂上的人是谁。算起来这位鸿鹏飞年龄不过十六,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三人迈步登堂入室,翻书声立刻停止了。堂的西侧正坐着一位眉眼与鸿鹏万相似的少年,但更有一分文气,洗去了鸿鹏万的油腻。在少年的手边正摆着数本书,大概就是台山镇的地方志了。 钟音看着少年的白色皮袄,思忖着这件皮袄上,凝聚了多少人家的泪水呢? 胡汉三向双方介绍过对方之后,堂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钟音和鸿鹏飞彼此打量着,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最终镇长打破了尴尬的寂静。 “啊,鹏飞啊,你在地方志中找到啥没有?”胡镇长打着哈哈,试图缓解双方的气氛。 钟音的目光平视鸿鹏飞,只见他抽出旁边的两张纸,上面用小楷记满了一张半。 “我收集了所有台山镇二百年内有过奇怪传闻的地点,再往前的还没有收集完成。” “足够了。”钟音说道,两百年差不多是斩魂境的极限,再往前就是真我境的寿数了。 钟音很快就后悔自己说这句话了。 “你们是前来调查的修士对吗?”鸿鹏飞站起身。鸿鹏飞知道这个程度的信息并不奇怪,钟音也大方承认了。 “我觉得那些地点中可能有线索。”鸿鹏飞提议道,“也许这对于你们的工作有帮助。” “没有帮助。”钟音断然拒绝,“你可以自己去一趟,这我们不反对。” “修士们是如此思考的吗?”被拒绝的鸿鹏飞微微笑了笑。他似乎没有不高兴,而是想着这背后的深意。 “我本来打算马上把账房的记录翻译出来的,如果我要单独前往那些地点的话,恐怕这件事要耽搁上一些。”鸿鹏飞不知道钟音在鸿家想要收集这些账单未果,只是揣测这可能对于他们有用,“如果耽搁到你的工作,恕小子无礼了。” “不会。”钟音面无表情。他已经打定主意摆烂,暂时不解决这个案件,除非凶手对无辜的镇民动手。钟音上前一步走向胡镇长,开始闲聊,慢慢把话题引到了台山木心上。 鸿鹏飞坐在书案后,看着闲聊的钟音和神游物外的宋明轩,面色阴晴不定。 “有件事也许你想知道。”在钟音和胡镇长以二两银子换三斤台山木心的优惠价格达成交易后,胡鹏飞骤然起身,迈步走到了书案前。“你是高高在上的修士,可能会觉得几个凡人的死无足轻重,但请你设想一下,短短五日的时间,一个孩子的父母就先后弃他而去,这是何等悲痛的事!” “喔。这我甚有体会。”钟音转向胡鹏飞,说道,“曾在一天之内,几乎所有我认识的人都离我而去。” 鸿鹏飞一时语塞,只听得钟音继续说道,“而像你父亲一样的人,为害死我亲人的人出了不少力。” “各位坐,各位坐。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讲。”胡镇长插在他们中间,努力地打着圆场。 “我父亲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鸿鹏飞脸涨得通红,“他哪里害过人?你问问那些欠他钱的村民,哪一个不是自愿借了他钱?我父亲甚至烧过那些实在还不上的人的债券!” “哦,那可真奇怪。”钟音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么一个‘及时雨’,我居然一路走来,没有听到哪个镇民对他的死感到悲痛,胆小的在脸上欣喜,胆大的人直接表露了出来。” 鸿鹏飞早就预料到钟音会做如此答复:“那是因为他们嫉妒!他们嫉妒我的父亲用自己的劳作和智慧创造财富,靠着自己的努力与贵族们分庭抗礼!他们不反思自己为什么不努力,而是在这边嫉妒父亲的财富!” “说起来我们家才是最受欺压的人。休说三氏、荣家这种势力大的士大夫们看不起我们,就是龚氏、汤氏这种寒门都对我们不屑一顾。在下的愚民又觉得我们在欺压他们,真是里外不是人。” 钟音夸张地做出抹眼泪的动作:“真是太惨了!我被感动了!你们家的情况竟如此悲惨!但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不知道你能否给我解答一下。” “乐意之至。”鸿鹏飞不知道钟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们家如今现在的状况,不都是钱造成的吗?”钟音一针见血,“既然你们过得如此痛苦,为什么不一气烧了所有债券田契,遣散打手和账房先生,安安心心住个小房子过日子呢?我也不要求你们把余财散给镇民了。” 鸿鹏飞被怼到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条条绽出,咕哝了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向后坐下。 胡镇长趁机拉过了座椅,半是邀请半是强迫地让钟音坐下。然后又给鸿鹏飞和钟音各添了一杯茶,尽管如此,场上的气氛并没有丝毫和缓。 鸿鹏飞赌气似地把茶水咕咚咕咚一股脑儿全灌进了肚,“咣”的一声放下,缓了一口气,决定最后再争取钟音的支持:“也许我不管怎么说,你都会觉得我们家是罪有应得。” 钟音明显地点了点头,做给鸿鹏飞看。 鸿鹏飞毫不理会,继续说道:“也因此,你同情甚至想要包庇凶手。” “诶,话不能乱说。”钟音立刻打断了鸿鹏飞的话,“本座站得直,行得正,堂堂正正,正大光明,绝对没有一丝一毫徇私枉法的行为,更不会包庇凶手。只是修士查案,自然不会和凡人查案相同……” 鸿鹏飞顿住话头,静静等着钟音把废话讲完,方才继续讲到:“你刚才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怎么确定,杀死嗯,杀死恶人的一定是好人呢?”鸿鹏飞稍有犹豫,将自己的父母说成恶人,对他来说显然有些障碍。 “如果凶手不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是有着邪恶目的呢?先从鸿家开刀,这样自诩正义的人就不会管他。这样他就有了足够的时间和经验来准备他的进一步计划,比如血祭整个小镇。” “这只是你的猜测。从目前来看,对方的行为非常克制。”钟音平淡地说。 “但这终归是一种可能性。如果你不知道凶手是谁,又怎么能在这种可能发生的时候阻止呢?即使凶手是好人,这样也没有坏处不是?”说罢鸿鹏飞充满期待地看着钟音。 钟音得承认自己被说动了,“台山道路复杂,有很多小道。” “我们可以询问有经验的樵夫。”鸿鹏飞迅速给出了办法。 ………… 台山上。 杀死鸿凡等四人的凶手干完了半日的活计,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肌肉,放松地斜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干粮啃了起来。 山里的空气清新而让人愉悦,这让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得知鸿凡死讯那一刻的心情。尽管在梦境中已经确认了他的死去,但亲耳听到鸿凡家中传来的哭声,真是让他觉得无比悦耳。 如果再让这一切重来一遍,他会选择杀掉这四个人吗?这个问题并未困扰他太久,因为他心中的答案绝对不可更改:还会的。他们会死的更加痛苦。 从小到大,尽管他自己一直洁身自好,哪怕过得再坎坷也不借鸿凡那小子手上一分钱,但他已经亲眼目睹了无数乡亲因为种种灾厄,不得不借第一笔钱,直到坠入深渊。 创立税收的家伙一定是一个天才,因为台山镇的税收总是刚刚卡在勉强维持温饱,稍有不慎就坠入深渊的程度。像这位一样,对自己如同仇人的家伙终究是极少数。 “幸好我当时坠下了山崖。也多亏了那棵树。”作为一名樵夫,他命运的转折竟全靠了一棵树接住了自己,否则从山崖上失足的他早就成了一摊烂泥。 在落到树上之后,他发现这树竟是从山洞中长出来,而在山洞中似乎还有一具人的骸骨。樵夫大着胆子进入山洞,竟发现这骸骨面前摆放着四件奇异的器物。 他小心地碰了碰,那器物竟如同冰化成水一样融入了他的身体,在经历过不知多久地狱烈火般的炙烤,在刀山上打滚般的疼痛之后,樵夫惊喜地发现自己掌握了四种奇异的力量。 那山洞大概到了现在还留着樵夫当时在疼痛中拳打脚踢留下的痕迹,说不定还能找到几片被撕碎的衣衫。 融入四件典器之后,典器中传来冥冥中的声音,告诉樵夫如何使用这四件典器,和运用这四件典器组合出来的梦境杀人道术——“一梦黄粱”。 道术,即利用典器的力量,开创出的独特运用方式。通常任意一门道术都要求至少一件典器开发到三阶以上,再以此为君,调和各典器的力量组合而成的强力招式。 樵夫所学的这门道术,乃是以阴阳级典器【梦花】为核心,另外三件阴阳级典器【谛听】、【喜荣华】、【追思】为臣的下品玄阶道术。 因为是直接灌输,樵夫立刻学会了这门道术的运用方式,只可惜他的【梦花】还未开发到三阶,因此不能使用。 直到三日之后,樵夫亲眼看着自己的发小被上门催债的打手逼得不敢还家。樵夫用【梦花】和【喜荣华】制造美好的梦境,让自己疲惫忧心的发小沉沉睡去,让他在梦中体验到了久违的快乐。 结果发小醒来,恳求樵夫让他再度睡去。樵夫满足了他的要求。 又睡了六个时辰,发小醒了过来。 “我的兄弟,求你了,让我再睡过去吧,一想到我还要还那些根本还不上的债,我根本受不了了!” “梦都是假的!你已经睡了整整十二个时辰了,再睡下去,你会饿会渴,再继续,你会死的!这就不是梦了!” “求你了。这对你而言不是什么事,对吗?” 相对于其他使用而言,樵夫用【梦花】和【喜荣华】制造这点幻境确实不是事。他只需要制造一点点内容,剩下的发小会自己补全,因为这本就是他渴望看到的东西,即使有破绽也会下意识忽略。 樵夫第二次同意了发小的请求,但强迫他先吃了点东西。发小睡下后,樵夫悄悄离去了。他担心发小再度恳求,自己若是忍不住答应,那就全完了。好在这种梦境只需要他开始时推动一下,无需过多维持。 这一次醒来,发小没有要求继续睡去。他离开了樵夫家,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一日后,樵夫忽然听到镇上吵吵嚷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信步往吵嚷的方向走去,越走脚下步速越快。 因为那是发小家的方向。人群已将那里围了三层。 他推开人群,挤了进去,只见发小将自己吊死在了一根较粗的树枝上,随着风的吹动,他的身体缓缓转动,最终青紫色的脸面对着樵夫,脸上的表情似笑似哭。 在他的脚下是一幅拿着石头绘出来的简笔画,歪歪扭扭异常抽象,显然绘画者对此根本一窍不通。但樵夫却认了出来,那分明是他给发小设置的梦境中的景象之一:家人都团聚在一起,勤勤恳恳度日,没有鸿家和税吏的骚扰。 在那一刻,他的【梦花】突破到了三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