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祭天,我被怀疑是屠村凶手

第三十二章:正义在彼?

  钟音扫视了一遍案卷。死者名字叫鸿凡,五日前被发现在家中自己掐住了自己脖子,将自己扼死。这显然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到的死法,他们在把自己掐死之前就会因为力气不足而松开。   经仵作验尸后确认除了鸿凡自己掐出来的扼痕以外,还有他自己殴打家具造成的外伤。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伤口。   这种诡异的死法,也是台山镇将这件事情提交给澄海司的主要原因。   鸿凡家境富裕,主要依靠收地租和放贷为生,镇上的相当一部分居民都欠他的钱,本人行事霸道彪悍,经常与镇民和来镇村民有口角纠纷。   镇上居民对他的评价呈两极分化,少数富户觉得鸿凡是一个懂得尊重他人,会来事的善人,多数居民认为他是恶霸,对于他的死亡表示高兴乃至于拍手叫好,部分人甚至认为他遭了报应。   “看上去我都想给杀他的人鼓个掌。”看完卷宗之后,钟音评价道。   “这正是问题所在。”宋明轩倒是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这意味着镇上,甚至是镇外小村,有许多人有杀他的动机。根本没法从这个角度进行调查。”   “要不我们就佯装调查,把凶手放了?”钟音提议道。作为农民之子,他对这个凶手产生了同情与尊敬之感。   “无所谓。”宋明轩冷淡地说,“你怎么处置,和我都没有关系。这次你是负责人,我只协助。”   钟音讶异地瞪大了眼,赶忙低头又把卷宗翻了一遍。   在讨论声和翻页声中马车到达了台山镇。   甫一下车,二人组就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好(?)消息:又死了三个人,分别是鸿凡的正妻、师爷和打手头子。   钟音略有些震惊,居然动手这么快。至于宋明轩,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大概就像听到“你吃了吗”一类的问候语。   “看来需要五天时间准备。”宋明轩判断道。   “为什么?”钟音问道,“是因为两次死亡之间刚好隔了五天吗?”   “是的。”宋明轩说,“如果是有计划的杀人,不会先死了一个人,五天后几乎同样的时间在杀死三个人。无论如何都说不通。最可能的解释是杀人道术的执行时间就是五天——不排除四天的可能,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凶手在确认鸿凡死亡后,开始大规模作案。”钟音微微点头,赞同宋明轩的说法。   “我讲的话已经够多了。”宋明轩忽然说,“汤乐毕竟是要求你历练历练,我不应参与的过多。接下来我只会解答你的一些知识性问题。”   “知道啦。”宋明轩突然说了这样的话,让钟音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猜出了凶手。宋明轩也真如所说,像木头一样站在钟音身后,形如仆役。   “嗯……我想先去鸿家调查鸿凡死亡四至五天前,及鸿凡死亡当天、后一天鸿家情况。”思考片刻后钟音做出了决定。   台山镇给的案卷基本上是围绕鸿凡死前两日的情况,对有关预测中道术的开始时间的内容极少,还需要二人去走一趟。尽管民众对于澄海司知之甚少,但他们现在挂着的是巡捕的名,办事便利许多。   “嗯。”宋明轩点了点头,跟在钟音的后面。   这种怪异的巡捕组合吸引了许多路人的注意,有些人猜测钟音是不是哪个大官子弟。   路旁的柳树已经发了新芽,春风温柔的吹过街道,尽管隆冬的威严尚未褪去,台山镇已经显露出了春天的气息。在这样的氛围中,钟音和宋明轩抵达了鸿家的高门大院。   尽管只是一个土财主,鸿家却竭力在不逾礼制的情况下将院落尽可能修的气派。亮丽光鲜的正门,高大的院墙,彰显着此地主人的势力非常。   虽然是富贵异常,但鸿家前些日子挑出来的白布还未收回,新的白布就挂了上去,让繁华之中隐约透出了几分凄凉。   “让这家死绝了才对!”钟音隐约听到路人骂道。   “死的该!”   “杀得太慢了!”   “老天保佑!”   这样的声音绝非个例。看到穿着巡捕制服的钟音上前询问,人们初时还看他年纪轻回两句无关的话,一旦话题转移到案件身上就三缄其口,或者是说些废话。   钟音感觉,即使他们中有人知道些什么,也不会告诉他的。   但这些交谈也不算是全无收获。新死的三位,风评和鸿凡在伯仲之间,甚至犹有过之,毕竟镇民未必被鸿凡亲自堵过门,但多半会被鸿凡的打手围过,或是在看似和蔼的师爷兼账房先生那里吃过哑巴亏。   至于鸿凡的正妻,倒没有什么明确的恶行。但鸿凡的小妾,过门后从没有能活过一年的。镇民们都认识至少一位小妾的父母。   “我觉得我是在做错误的事。”钟音如是说道。宋明轩什么也没说。   靠着【谛听】偷听,钟音还是成功得到了镇民们对于凶手的猜测。按照他们的观点,凶手是名诨号“及时雨”的侠客,行侠仗义替天行道,更是武艺高强,休说是飞檐走壁,就算是以一敌百都不在话下。   相关内容细节详实,极为可信。如果不是这个“及时雨”从未在其他地方出过手,钟音差一点就信了有这么一号人。   进入灵堂之后,二人依次向家属们欠身致意。鸿凡夫妇死后留下二子一女,其中次子方才出去了,长子和幼女满怀悲痛,特别是长子,先前哭的呼天抢地,现在站都站不直,只能靠别人扶着。   堂中白布高悬,大大的“奠”字写在正中。贡品、白烛、白花井然有序地堆放在供桌上。人人悲痛,哀伤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一想到死者生平事迹,钟音就不得不一直费力绷着嘴角。灵堂大笑,实在是影响恶劣。   “鸿鹏万(长子)哭的真心吗?”钟音用【鹤鸣】悄声问宋明轩。   “不。”宋明轩扼要答道,“只是演戏。鸿霞(幼女)是真心的。”   这和钟音的判断一致,但这并不能说明鸿鹏万有问题,毕竟按照礼法的嚎啕大哭着实是一个体力活,能够一直坚持住,就算是真的悲伤也哭到没有悲伤了。而且连续死去了这么多人,悲痛大概也渐渐转为麻木了。   趁着中途休息的机会,钟音上前拉着鸿鹏万闲聊。聊着聊着,他将话题渐渐转移到鸿凡去世前五日的状态:“那两三天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虽然钟音样貌年幼,鸿鹏万也不敢轻视,他是隐约知道一点澄海司存在的,也许钟音是什么驻颜有术的老者。如果真的年龄与外貌一致,那么更不可冒犯:“我说这话,钟巡官莫要怪我怠慢。那几日家中无事,不过是做生意、烧饭、买柴、洒扫之类的寻常事。”   听到“做生意”,钟音立刻兴奋起来:谁都知道鸿家做的是什么生意。也许正是因为鸿家催债逼得过紧,引得凶手起了杀心。抑或是凶手本未打算杀害鸿凡,结果见到鸿凡欺压百姓,有意行侠盗风范,因此除暴安良。   “我需要一份那几日你们做生意时在场人员的详细名单。”钟音扼要地说。当然也有可能,凶手不在场,是借助了类似于【谛听】、【千里眼】的典器旁观,但肯定要从可能性最大的地方查起。   “可是……”鸿鹏万面色犯难,“这些记录债券一式两份,一份在账房先生手里,一份在我父亲手里,皆是用暗语写成,现在他们都已经走了。”   钟音刚想说“你不是长子吗,连这个都不清楚?”,稍稍思考后并未说出。因为他想到案卷上载着鸿鹏万是个游手好闲的货色,吃喝嫖赌的公子哥,鸿凡对他早就处于半放弃的状态,全心指点次子鸿鹏飞。   于是他改口询问鸿鹏飞去了哪里,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人,你可得要为小民做主啊!”一提到鸿鹏飞,鸿鹏万的称呼都上了几个档次,也顾不得钟音年岁几何了。   “我的弟弟实在是不成器,不守孝道。父亲刚刚离开,他就打着为找出凶手,为父亲报仇的旗号,不知道跑到哪里鬼混去了。连母亲的葬礼他都只来了半天!”   “不过他在诸位来之前一刻才离去,到现在也不过半个时辰。依我看,他一定是做贼心虚。他在意家业已经很久了,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这样他就可以花天酒地,无法无天了!”   说着说着,鸿鹏万不小心将自己的想法套到了鸿鹏飞身上。他放下享乐,辛辛苦苦地跑到鸿凡夫妇的棺木前哭灵,就是为了贪鸿凡的家产。   他本来就是嫡长子,又做足了孝心的样子,鸿鹏万相信自己拿到家产是稳稳的。   亲戚们自然也不会反对,毕竟让聪明谨慎的鸿鹏飞继承家业,他们可能一个子儿都得不到。但若是鸿鹏万继承,骗他个十万八万,乃至勾引他玩博戏将家业输个精光,岂不是轻轻松松?   钟音又询问了赶来吊丧的亲戚们。鸿凡是独子,鸿凡妻子范氏也只有一个弟弟,因此前来的亲戚多数亲缘关系较远,甚至是得绕上半天才能弄明白关系。对他们而言鸿凡夫妇接连死去倒是省了不少精力,只用跑一趟就行。   问这些人也没有问出什么有营养的话。能获取的信息不是案卷中载明了,就是鸿鹏万刚刚补充了。只是多方验证下,许多信息的可信度大大提升。   钟音也确定了一件事:鸿凡是真的该死。他现在已经想要表彰凶手了。   “凶手必须要抓获吗?这次任务的完成要求是什么?”钟音用【鹤鸣】询问宋明轩。整个过程中宋明轩都神游物外,仿佛来这里不过是为了休息休息,喝茶吊丧。   “处死一名凶手。不再发生杀人事件。回收典器。”宋明轩平淡地以【鹤鸣】回应。   尽管这个条件已经宽松了很多,钟音还是陷入了沉默。某个部位一旦融入过典器,接下来就只能更换典器,不能剥离典器。如果一天以上,没有新的典器融入,那么这个部位必然会崩溃。   如双腿处融入后剥离,则双腿将会瘫痪,若后脑融入后剥离,则此人将变成白痴。   尽管宋明轩并没有说回收的一定是真凶的典器,也没说一定要处死真凶。但自己又如何找到这样一位有着典器而又罪足以至死的恶人呢?   “我可以让他加入澄海司吗?让他带着典器加入。”   “可以。但之前所说必须做到。我们得给台山镇等官僚一个交代。他们也只要这个就够了。”   “但他杀的是恶人!”   “你认为什么样是恶人?”宋明轩面容冷漠,“做了像鸿凡这样的事的就叫恶人?这只不过是你以为的恶人而已。”   “从他自己来看,他可没有强迫那些人借贷。他们只是足够蠢,一步步踏入陷阱最终难以脱身。而从官僚的角度来看,鸿凡这样的行为可以说是正义之举。毕竟他帮梁国淘汰了许多蠢货,也满足了经济上的需求。”   宋明轩的话语冰冷无情,“在我看来,所谓的善恶,都不过是一种立场而已。从古至今的道德准则一直在不断变化,昨天是善的今天可以是恶,变化只取决于权力的大小。”   “你的意思,是我非要杀掉这位为民除害的义士了?”钟音眉头紧锁,愤怒和压抑让他攥紧了双拳。   “不是这个意思。”宋明轩平静地说,“我只是提醒你,你做出选择后将会面临哪些后果。上上之选自然是事糊弄过去了,也保全了你想要保全的人。其他的选择你就要有所取舍。不给出最基本的交代,梁国将难有你的容身之地。”   “当然,也许你身上的大气运会帮你免去这些痛苦,自然而然达成最佳的选择。”宋明轩语含讥讽。“但之后你总是逃不掉的。”   “我不能理解。”钟音面色复杂,艰难地说,“我不干了。”   “等上两天也不要紧。”宋明轩并未阻止,“你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好好想想我所说的这一切的。”   二人全程使用【鹤鸣】交谈,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二位巡捕眉头时而舒张时而紧锁,仔细查看现场各处罢了。